在新近开放的上海民政博物馆中，一份静静陈列的文件朴素而特别——上海首家民办养老院的批复函，阅读它，犹如打开一道历史的闸门，诉说着上海民办养老事业起步的悠悠往事。

  薄薄纸页上，“为鼓励社会各界发展社会养老福利事业……同意你镇张云飞医师创办‘南汇民乐康复养老院’”的字迹依然清晰。作为上海市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张氏风科疗法”的代表性传承人，张云飞这位悬壶济世六十余载的老中医，其人生的注脚缘何会落在养老事业上？带着这份追问，记者近日探访了如今的民乐养护院。

 

  推窗满目是花草  住在民乐，每天快快乐乐

 

  浦东新区周东路上的一处居民区里，一栋栋住宅楼之间，藏着一座占地约4500平方米的庭院。院内绿树葱茏、翠竹挺立、鲜花环绕，几排平房错落排布其间，这里住着近80位老人，平均年龄90岁。老人们说，这是当地名医张云飞创办的养老院，也是他们安度晚年的“幸福之家”。

  “住在‘民乐’，每天过得快快乐乐！”89岁的张友健老人笑声爽朗。这位家在静安区的退休教师，已在民乐养护院度过了18个年头。“我原先住楼房，不太喜欢那种‘门一关，大家不相识’的氛围。”张阿婆说，当年经老同事推荐过来“看一看”，没想到立时就动了心——推开窗满眼是花草，打开门，隔壁邻居亲切地招呼一声“张老师”，早晨大家一起做操，下午一同唱歌，闲时围坐聊天，“这里给了我一种家的感觉”。

  82岁的万招娣老人从市区搬来，一住就是8年。她扳着手指细数这里的“好”：环境好，吃得好，住得好，价钱好……特别是老院长张云飞就和大家住同一个大院，经常一起活动，兴致上来还会给他们拉上一段二胡。“你看，院子里这些花草，都是他亲手种的。”阿婆指着眼前一盆盆生机盎然的植物，语气里满是感慨。一旁93岁的秦雪芳老人也深有同感，她家本来就在附近，入住后反倒不想回家了，因为在这里有人照顾，有人关心，心里特别踏实。

  而在不远处的川周公路周市路路口，一间沿街不起眼的门面房里，每天总是门庭若市。艾绒燃起的青烟里，有中老年人、有年轻人，大家排队把脉、针灸、拔罐，这里就是张云飞中医诊所。张家世代从医，早年在浦东祝桥地区开设诊所，传到张云飞这一代，诊所搬到了周浦镇。作为传承300年的“张氏风科”第十代传人，他也是上海市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张氏风科疗法”的代表性传承人。

  如今已经84岁的张云飞，生活始终保持着几十年不变的节奏，每天凌晨3点起床，5点准时到诊所出诊，下午再回到养老院里打理事务，晚上7点休息。 在往返途中，他总是骑着一辆旧自行车，除了周日，天天如此。

 

  再难也值得  当年倾尽所有办养老院

 

  说起当年创办民乐养护院的初衷，张云飞很是感慨。行医数十载，他见过太多老人因无人悉心照料，日子过得有些局促，晚年本该有的从容与欢喜，也多了几分不易。“那时候公办养老院主要是政府托底机构，不面向社会开放收费入住，接收的大多是特困、孤寡老人。”张云飞说，身为医者，他总盼着老人能被更妥贴地照顾；而作为曾经的区、镇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他心中有着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他想办一家养老院，让更多有需要的老人有地方住、有人照护，这个念头一旦萌发，便在他心里扎下了根。

  1995年，张云飞正式递交了创办申请，当那张盖着红章的批复函递到他手中时，他成了上海个人开办养老院的第一人。“你看，批复里还写着一句：这是一件解决老人入敬老院、福利院难的大好事。”张云飞说，这句话令他感动，更让他觉得“再难也值得”。

  真要落地，谈何容易。为了凑齐启动资金，张云飞卖了房子、车子和车库，钱还是不够，他又做通全家人的思想工作，咬咬牙卖掉了小儿子的婚房；缺口依旧没补上，他又接连跑了40多位亲朋好友，开口借钱，前前后后终于筹集到90多万元。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万元户”都是稀罕事，90多万元无疑是一笔巨款。靠着这笔钱，在当地政府和全家人的支持下，他买地造房，参与修建，养老院终于办了起来。

  开业那天的热闹，张云飞至今记忆犹新：各级相关部门的负责人来了，媒体记者来了，不少单位和热心市民送来了空调、电饭煲、床单被褥等物资，还有人直接送来善款，一位素不相识的台湾同胞当场捐出了几百美元。“真心感谢大家的支持！”张云飞感动地说。如今，养老院大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的正是当年的爱心单位和个人名单，尽管三十年过去了，但这份记录着最初温暖的印记，依旧鲜亮如新。

 

  三十年的坚守  三代人的接力

 

  “民乐，就是让人民快乐的意思。”张云飞说，当年给养老院起这个名字时，心里就认准了一件事：让有需求的老人住得起、住得开心、住得长寿！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干的。

  为了维持运营，张云飞把行医挣的钱大多贴进了养老院。夫妻俩节衣缩食，两个儿子儿媳也主动上交每月工资，一家人挤在养老院里，这一住就是十几年，直到债务偿清。几年前，一家八口才在院子里单独盖了房，但始终和院里老人同在，从未离开。

  三十年，弹指一挥间，民乐养护院从最初的24张床位扩展到80张，护理员从6名增加到十多名，且全部持证上岗。变化的是数字，提升的是服务。张云飞说：“刚成立时，护理员都是当地的农家阿姨，服务挺简单，就是给老人烧顿饭、擦个身等。后来，我们把护理员送出去培训，不仅要学习基本的日常护理，还要学心理知识，学习怎么和老人沟通等等。”

  在张云飞看来，办养老院不是为了赚钱，是给有需求的老人有一个踏实的地方养老；建平房不盖楼房，造花园增绿地，就是想让老人在天然氧吧里“接地气”，身心更健康；他和家人至今与院内老人同住，为的是老人有个头疼脑热时，能随叫随到；老人的一日三餐更不能含糊了，荤素搭配讲究营养，还得合老人们的口味。他常对护理员们说，照顾老人要像对待自己的父母、祖辈那样，这样才能把老人照顾好，才能和老人“心连心”。

  让人倍感欣慰的是，张云飞的事业已有接续：大儿子接过了中医诊所的担子，小儿子接棒了养老院的运营，孙女也成了“张氏风科疗法”的第十二代传人……如今，这张被上海民政博物馆收藏的首家民办养老院批复函，见证了“解决老人入住养老院难”这一朴素愿望的实现。而这份养老事业，历经三十余年，在代际接力中延续着对老人们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