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借来的白衬衫

2026-10-07    作者:黄黉旻

  前些天整理旧物,翻出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一群笑容灿烂的孩子手牵手、肩并肩,站在县大礼堂前。大礼堂的门楣上挂着“庆祝国庆”四个大字,两侧各有一排招展的旗帜,正中央的旗杆上,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黑白照片看不出色彩,但四十多年前那个火红的国庆却从记忆里走了出来。我一眼就找到了那个笑得傻傻的自己——穿着那时最经典的节日装:上白下蓝,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牙齿还豁了一个。仔细看,白色的上衣有些不合身,袖子挽了两道,肩也宽出了许多。

  那件白衬衫,不是我的,是好不容易才借来的。

  我打小就爱唱歌跳舞,唱得还不错,每次学校文娱活动,老师都会选我。这一年的国庆汇演,老师自然也选了我。我们这个节目被选上去县里汇演,大家都很激动。但有个要求:服装要统一,白衬衫、蓝裤子。

  虽说上白下蓝是当时大型活动的标配,但我们小孩子大多没有白衬衫。一来白色不经脏,二来我们这代人的父母祖辈多来自农村,农村认为孩子穿白不吉利,一般都不给孩子置办白衣服。听说国庆演出得穿白衬衫,我都急哭了——我哪有白衬衫呀!老师说了,没有的可以提前去借,如果演出前一天还没有,就不能参加了。

  母亲翻箱倒柜,找出一件她的白衬衫,往我身上一套,几乎把我整个人都包住了。母亲也急了,说:“这哪能上台!”

  母亲连夜带我挨家挨户去借。家属院是平房,一溜儿住了十来户人家。一路问过去,要么没有,有的我又穿不了,走到最后一家也没借到。我实在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院里的婶子大娘们一听没借到,忙聚在一起张罗起来。那时候,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朴素而真切,一家有事,全院忙活。

  最后是张姨找她妹妹借到的,她妹妹在中学教书。衣服虽然也大了些,但比母亲那件好太多了。

  母亲将借来的衬衫仔仔细细洗了一遍,晾到半干,又用米汤浆了一遍,再用熨斗熨得平平整整。她没有折起来收着,而是用衣架一直挂到我演出那天。

  国庆那天清晨,母亲把衬衫从衣橱里拿出来给我穿好。下摆要别进蓝裤子里,袖子长了,母亲给我挽到手腕处,用别针别好。肩宽了,领子往下滑,母亲就在领口缝了一个暗扣,又将红领巾系紧了些。她左看右看,拍了拍我的脑袋说:“很精神!路上别乱跑,小心别把衣服弄乱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整个人忽然就不一样了。这件衬衫把我变成了一个可以站在台上、面对所有人唱歌的人。

  我记得那天唱的是《歌唱祖国》。我们站在大礼堂的舞台上,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阳光从大礼堂上方的玻璃透进来,细尘在光柱里飞舞,旗帜在秋风里飞扬,我们的白衬衫亮得耀眼。我们齐声唱起来:“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转眼四十多年过去,看着照片,胸中依旧热血沸腾。那件借来的白衬衫,被母亲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还给了人家。母亲逢人就说:“我家红伢唱歌唱得好呢。”

  很多年后,我有了自己的白衬衫,一柜子,各种款式、各种面料,随时可穿。可再也没有哪一件,能让我像那天一样,觉得自己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