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镇曾有一座醉眠亭
2026-10-07
作者:曹伟明
世人都熟悉滁州的醉翁亭,它凭借欧阳修的一篇《醉翁亭记》独冠天下、流芳千古。却鲜有人知,上海青浦青龙镇的醉眠亭也是一座江南名亭,在北宋文坛能与醉翁亭双峰对峙、诗文声势等量齐观。
北宋熙宁年间,隐居于青龙镇的名士李行中(字无悔)厌弃官场奔逐,自湖州迁居江海繁华之巅的青龙镇。彼时的青龙港,帆樯蔽江、蕃舶云集,是大宋东南最喧嚣富庶的海丝巨埠。他择清寂一隅,筑临江小亭。亭成无匾、无名无赋,静待天下知己。消息传至江南文坛,远在杭州的苏轼一见友人寄来江亭图景,心生无限感慨。半生宦海浮沉、屡经风波,最懂闹市隐居、喧嚣守心的可贵。于是欣然挥毫,亲题匾额“醉眠亭”,并一口气写下《李行中秀才醉眠亭三首》。苏轼的唱和之作,字字通透、句句释怀,为这座江亭定下了千年的意境。
苏轼一句“从教世路风波恶”,道尽宋代文人共同的宦海沧桑;一句“君且归休我欲眠”,成全了乱世士人最向往的归隐之安然。醉翁之醉,是入世的从容;醉眠之眠,是出世的通透。苏轼的三绝诗词,醉眠亭便稳稳地站稳大宋名亭序列,与醉翁亭遥相呼应、南北齐名。
苏轼首唱一出,北宋文坛群星应声酬和,诗风纷纷涌向青龙江,成就了宋代罕见的跨地域顶级的诗文雅集。
八十岁的诗坛耆宿张先,率先次韵题诗,一句千古定调:醉翁家有醉眠亭,为爱江堤乱草青。这是正史诗文里,最早、最直接将醉眠亭与醉翁亭并称的诗句。张先直言:天下名亭之首的醉翁亭,如今江南江畔又出一座可与之并肩的醉眠亭。文人们不爱楼台繁华,独爱江堤野草、江风明月,于丝路闹市守得天然本真。不问功名、不逐喧嚣,有着远超山林隐逸的格局。
而苏辙紧随兄长的脚步,题诗《醉眠亭》寄情青龙江畔:
是非一醉了无余,唯有胸中万卷书。已把人生比蘧传,更将江浦作阶除。
朝堂是非、宦海浮沉,一醉皆空;胸中学问、本心澄澈,万古长存。他将浩荡的青龙江浦当作自家庭前台阶,把万里江海化作心胸格局。琅琊山尽显人间山水,青龙江则容纳天地胸襟。
随后,秦观、王观、张景修、晁端佐、诗僧道潜等十余位北宋名家,接连寄诗次韵、叠章酬唱。那时虽没有微信群、没有纸印刊发,文人以诗为信、以墨为邮。一首首诗词从汴京、杭州、湖州、江南各地千里飞递,纷纷落纸青龙江畔。李行中独坐亭中,日日收阅天下名诗、夜夜通览群贤墨韵,一时间,醉眠亭诗稿堆叠盈尺,墨香盖过江风、诗名压过市声。这是比醉翁亭更盛大的文坛奇观,醉翁亭是一人作记、天下传颂;醉眠亭是一人筑亭、群星共咏。
元丰五年(1082),大书法家米芾主政青龙镇,正是醉眠亭雅集热情最盛、文脉最浓的收尾时刻。此时李行中仍居亭畔,亭中尚留数年群贤唱和的诗卷、残墨、酒痕。
白日,米芾是海丝大港的监镇官,临江勘舶、稽查关税、安抚蕃商、规整市肆。眼前是千船竞渡、万国通商,耳边是番语吴音、市井喧嚣,眼底是大宋最繁华的口岸烟火。黄昏,他卸下官袍,变身亭中雅士,公务落幕、千帆归港,江潮渐柔、市声渐息。米芾常与李行中对坐醉眠亭中,温酒论诗、展卷观贤。
亭中最动人的细节,千年可触。木窗临大江,晚风穿亭而过,吹动满桌堆叠的诗卷。苏轼的洒脱、张先的老成、苏辙的沉稳、秦观的清婉,一字一句铺陈案前。江潮拍岸为节奏,古塔倒影为画屏,渔火点点为灯影。
米芾亲手抚过诸位先贤的笔墨余痕,看着一纸纸跨越山河的唱和诗篇,心中豁然通透。滁州醉翁亭,是官者的山水情怀,在山而安;青龙醉眠亭,是文人的江海归心,在市而静。别人守港,只见商贸金银、千帆利市;米芾守港,读懂盛世繁华里的文人坚守、千年风雅。
米芾常在亭中久坐至深夜。不狂、不癫、不纵笔墨张扬。只听江声复读群贤诗句,看星月覆满亭栏,让大宋顶级的诗心、最辽阔的江海、最包容的港韵,尽数融进自己的胸襟笔意。也正因为这青龙镇醉眠亭的浸润,米芾的书法自此脱尽书斋小巧,生出江海万顷、开合纵横的大家气象。他在青龙镇写下的《隆平寺藏经记》笔墨雄浑、格局开阔,正是江亭文脉、群贤风骨、海丝气度共同滋养的结果。
醉眠古亭虽然随着时光流逝而渐渐湮没,但是这场古上海最早、最盛大、最璀璨的江海人文唱和的雅集却传诵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