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家书
2026-10-07
作者:卫正付
整理爷爷遗物时,我从老木箱底翻出一沓信。
信封泛黄,邮戳模糊,多数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爷爷年轻时在外地工厂当工人,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信是写给曾祖母的。我坐在老屋的门槛上,一封一封拆开。
最早一封是1970年国庆写的。爷爷在信里说:“娘,今天厂里放了半天假,食堂加了菜,有红烧肉。我吃着吃着想起您做的红烧肉了。”信纸上有油渍,大概是写的时候手没擦干净。他在信末写道:“国庆游行我在路边看了,队伍很长,打腰鼓的、舞狮子的都有,热闹得很。等明年攒够了假,我接您来城里看看。”
曾祖母不识字,每封信都是请邻居念的。我不知道她当时是什么心情。我只看见信纸的折痕很深,像是被人打开过很多次。
1973年的信里,爷爷提到了一件小事:“厂里组织看电影,加映了国庆纪录片。我看见天安门广场上人山人海,红旗多得数不清。散场后我和工友说,这辈子要是能去一回北京就好了。”他在信里还画了天安门,用圆珠笔画的,城门矮矮的,旗杆高高的,画得很笨拙。“复恐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又开封”,古人写家书,怕说不尽,封了口又拆开补几笔。爷爷大概也是这样的,信纸边缘有几行挤在空白处的小字,像是写完之后又想起什么,临时添上去的。
1978年国庆的信,语气变了。爷爷说厂里买了新机器,他和几个工友加班调试,忙到半夜。信里写:“娘,现在厂里生产比以前快了,工资也涨了一点。国庆节发了半斤肉票,我换了肉,托同乡带回去了,您收到了吧。”
我把这几封信摊在膝头,想着爷爷当年写信的样子。他大概坐在工厂宿舍的木板床上,就着一盏昏暗的灯,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他不说想家,只是说食堂的菜,说路上的队伍,说厂里的新机器,可字里行间,全是惦记。惦记曾祖母做的红烧肉,惦记家里的院子,惦记着一个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实现的心愿。
他后来到底去了北京,是九十年代,我陪他去的。站在天安门广场上,他看了很久,没说太多话,只拍了一张照片,站在旗杆底下,笑得有些拘谨。回来后他把照片压在书桌玻璃板下面,旁边是一张他年轻时和曾祖母的合影。
我把信重新叠好,放回木箱。那叠信不厚,加起来不过十几封。可它们装着的,是一个普通工人从二十几岁到三十几岁的十年。十年里他从学徒变成师傅,从儿子变成父亲,从写信到打电话,再到后来有了手机,不再写信了。可那十几封信还留着,留着那些年的国庆见闻,留着那些朴素的期盼——多挣几块钱,多攒几天假,让母亲看看城里的样子。
我忽然觉得,爷爷的信沉甸甸的。一封封家书里,装的不只是一个人的话,还有一个时代落在普通人肩上的分量——不重,刚好是一个人能扛得起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