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上的旧时光

2026-09-17    作者:黄黉旻

  天放晴了,母亲张罗着将前几天蒸的豆角拿出来晾晒。她用干毛巾擦了擦阳台上挂着的那个竹匾说:“老手艺就是过硬,这都用多少年了,边都没毛一根。”我看着她手上的竹匾,想起了当年找人打制它的往事。

  那年,母亲突然想要打个竹匾,说城里晒点东西方便。我说:“现在哪还有人做这个,早淘汰了。”母亲有些央求地说:“你去寻一寻,到乡里打听打听。难道乡里都不需要晒东西吗?”然后她就开始絮叨起那些颇有名声的篾匠来,什么朱易村的朱篾匠,珠湖的付篾匠……

  我对篾匠的记忆,仍停在儿时的老家。那时一过农忙,农家才消停几日,就要忙着请篾匠、木匠、铁匠、裁缝轮流上门。备婚嫁,裁新衣,备新年,修补打造农具,一片热闹喜庆。

  我最喜欢看篾匠干活,他们的手实在是太巧了,一根根硬竹被他们七捣八鼓就拆解成了用途不一、厚薄粗细各不相同的材料。

  无论是大件的谷垫、谷仓,还是小件的谷筛米筛簸箕竹椅,将破损处剔除又不伤经纬,在我看来,实在太难。可于篾匠而言,只需看上一眼,便理顺了脉络,三下五下一条新的经络就换好了,还会根据破损的形态,构想些精巧图案上去。

  打新物件的,多是新成家的小两口,或是分家单过的人家。农村讲究“树大分杈,儿大分家”,家族开枝散叶绵延繁衍。篾匠们编个红双喜上去,皆大欢喜。

  母亲催得紧,我不得不四处寻找。老家的伯叔将我引到了廖家村的廖篾匠家。廖家村我熟识,廖家伯伯(祖父的老庚)就是这村的,小时候,每年正月里他都会将扎好的龙头兔灯送给我们玩。

  辗转找上门去,一晃四十多年,儿时那位风姿绰约,常给我编竹蜻蜓蚂蚱笼的廖家伯伯,已经苍老成岁月里的一株老树——满头白发,脸上皱纹堆垒沟壑纵横,手上骨节突出青筋暴起,唯有那手指,虽然疤痕交错却依旧灵巧如当年。

  他盘坐在一堆编织物正中,周围一堆半成品,搭好的经络向外延展,像煞那些物具生出了无数的触须。他不时抽出腰间别着的篾条,一抬一压间就将纬子织入经脉里。座下的物件不断扩大,他像个稳坐于莲花台上的禅师,指拈禅诀,生出的却是篾花。

  我和他说明了来意,他眼神定定地说:“现如今,来打篾家伙的人不多了。我们乡下都很少用这东西了。”神情里满是落寞。我很不解:“难道大家不晒东西?”“如今村里都铺了水泥地,家家都有院子,晒什么往地上一倒就行,不比以前的泥土路。”听后我竟有些怅然,小时候谷垫连谷垫、竹匾叠竹匾的场景就这么远去了。

  他领着我去后厢房,那里有些存货,是他闲不住时攒下的。有米筛、谷筛、竹匾、肚盘、竹椅、竹床,全是从前农家常用的。我一时恍惚,仿佛回到了老屋,在童年的光阴里打转转。

  “你看要哪个,挑了去。转过年去,我也不做了,做不动了。”我摸着那些物件,竹匾纹路细腻,边沿扎实光滑;米筛和谷筛的细孔匀称,大小比例精细;竹床的篾条排布紧凑,没一点空隙。“那是几十年积淀的细致功夫啊!”听着我的夸赞,他颇得意地摸出一支烟吸了起来:“崽女早就不让我做,说又累人又不挣钱,不如好好休老,可我舍不下这手艺呀!”他摸了摸手边的物件,又说:“做了一世的篾匠,嗅惯了竹子香,摸惯了篾刀,哪能说丢就丢得下。”

  我挑了一张竹床,一把竹椅,还有母亲点名的竹匾。如今,这些物件还在好好地用着。只是不知道,廖伯的指上光阴有没有人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