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二手旧货市场时，在一个角落的条台上发现了一台熊猫牌电视机：米黄色老式塑料机壳，浅金色边框，弧形的屏幕……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因为我家最早的一台电视机跟它几乎一模一样。

  上世纪九十年代，有一天刚放学回家，隔壁家的叔叔冲着我喊：“你家买电视机了！”见我不太相信，他便拽着我的手来到家门口。堂屋里聚满了人，喧闹声里仍能清晰地听到电视机里传出的标准的普通话。坐在电视机前的父亲，一见我就招手让我过去，然后一把把我搂入怀里：“咱家也有电视了！”我很不习惯父亲的搂抱，何况还有那么多外人看着。但他不管，把我搂得紧紧的。

  在此之前，每回吃完晚饭，父亲会一只手牵着我，一只手拿着板凳，走到有电视的人家。屋子里已经坐满了人。大人们忙着聊天抽烟，而我跟那帮小孩子，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小的电视屏幕。《西游记》《戏说乾隆》《三国演义》……除了我们小孩，原本在闲聊的大人们也渐渐地被电视吸引住了，屋子里一片寂静。到了紧张处，大家忽然“哎哟”了一声——往往到了最扣人心弦处，一集终了。要想看下一集，只能等到第二天。我们又只好磨蹭地起身，恋恋不舍地离开。回家路上，我时常向父亲提很多问题。父亲有时候会耐心地回答我，有时候被我问蒙了，他就会变脸道：“问问问，问个头壳！”

  我家有了电视机后，一开始我特别兴奋，家里从未这么热闹过。因为我是主人，大可心安理得地坐在最前排，想换什么台就换什么台。拥有这样小小的权力，让我十分得意。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开始是母亲向父亲表达了不满：“天天这么放，电费不得了！”接着是我的抱怨，没办法静下心写作业！父亲不以为然：“不要扫人家的兴嘛！”父亲是喜欢热闹的人。而我逐渐体会到，之前去别人家看电视，主人家心里未必是愿意的，只是不好意思说而已。

  后来，垸里有一大半人家都添置了电视机。有时候晚上走亲戚回来，父亲推着自行车，我坐在后车座，沿着垸里的主路走，沿途每家每户都会传来同一部电视剧的声音。等到了家，堂屋和前厢房都空荡荡的，我心里莫名地有点失落。父亲注意到了我的神情，笑问道：“你不是希望清净嘛。”

  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家的电视机从最初这台黑白的换成了彩色的。每回从外地回来，父亲总是坐在电视机前，因为视力不济，几乎贴着屏幕看。我叫他，他很迟缓地转过头来，开心地喊我“庆儿”。有时候等我忙完工作从楼上下来看他，只见他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机的屏幕兀自亮着。我悄悄地坐在他旁边，默默地看着他。父亲忽然惊醒，见我在旁边，问道：“你什么时候走？”我回：“明天上午。”父亲神情落寞，扭头看着电视，过一会儿忽然说：“你小时候最爱看电视哩，现在都喜欢看电脑了。”我的心头莫名地刺了一下，偷眼看他，躺在沙发上的父亲，手脚干柴似的，细细的。我想去抱一下他，就像当年父亲搂住我一样，却又觉得肉麻，只好忍住了。

  此刻，我站在旧货市场的这台电视机前，身后人来人往，我却倍感孤单。“那一刻，我为什么要忍住呢？”我问自己。当年父亲毫不介意别人的目光紧紧地搂着我，我却始终没有办法跟他一样。而今父亲已经离世，我再也没有机会送出那个拥抱了。这时摊主过来问我：“想买吗？很便宜的！”我想开口，却说不出话来，只好摆摆手，快步从摊位前逃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