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尧臣与青龙镇

2026-08-25    作者:曹伟明

  世人皆知北宋梅尧臣,是开一代宋诗风气的文坛宗师,与欧阳修齐名,人称“欧梅”。这位出生于古宣州宣城的千古诗人,曾两度踏足古上海的最早对外贸易港口、唐宋时期江南的第一海港青龙镇。梅尧臣所编纂的《青龙杂志》,成为宋代“四大名镇志”之一。

  千年前的青龙镇,绝非寻常江南小镇。唐天宝年间立镇,北宋鼎盛之时,吴淞江江面辽阔、水深浪阔,这里帆樯林立、番舶云集,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南洋香料、海外珍宝、南北粮帛在此集散,三亭七塔、市井喧嚣、瓦市勾栏热闹非凡,被誉为“小杭州”,是上海滩最早的繁华根脉。1082年,米芾在此任镇监,掌一方市井烟火。而梅尧臣在他之前就到访这里,为这座商贸大港,添上了浓厚的笔墨书香。

  梅尧臣与青龙镇的缘分,始于亲友羁绊,成于山河盛景。他的叔父梅询曾任苏州知府,常年往来于苏沪水路,年少的梅尧臣常随叔父泛舟吴淞江上,途经青龙镇,早早地见识了这座江海重镇的独特风华。真正让他深度流连、落笔留史的,是北宋庆历四年(1044)的春日之行。

  那一年,梅尧臣应调任华亭知县的内侄谢景温的邀约,再度泛舟南下,专程奔赴青龙镇。彼时的他,遍历了长三角地区的山河、饱读诗书,褪去了年少青涩,笔墨愈发沉稳通透。他抛下案头俗务,慢渡吴淞江水,一路看尽青龙镇的江南春水、两岸圩田,满心期许奔赴这座名震海内外的江海名镇。

  彼时的青龙镇,一半是江海壮阔,一半是江南温婉。别处江南只有小桥流水、烟雨人家,唯独青龙镇兼得内河柔情与大海磅礴。江潮起落、舟船穿梭,市井里商船旅人往来不绝,古塔古亭掩映绿树之间,既有渔舟唱晚的乡野诗意,又有外贸大港的繁华气象,这般独特景致,深深打动了擅写实景、偏爱真景真情的梅尧臣。

  最让诗人震撼难忘的,是青龙镇独有的江海奇潮。内陆江河只有流水潺潺,而临海口的青龙港,每日海潮溯江而上,形成罕见的江潮奇观。梅尧臣伫立江岸,静观潮起潮落,见江水逆势奔涌、浪头直立、波涛翻涌,退潮时江水急速回笼、仿若口鼻吸气,灵动壮阔、独一无二。兴致勃发的他,挥笔写下千古传神的名句:“百川倒蹙水欲立,不久却回如鼻吸”。

  短短十四个字,写活了堪比如今钱塘潮的青龙江浪潮的神韵,无华丽修饰,却精准逼真、画面感拉满。浪涛竖立如墙,江水吞吐如息,老鱼随潮浮沉、随波往来,江海灵动、磅礴壮阔尽数藏于诗中。这也是历代诗文里,对上海江海潮景最写实、最生动的描摹,千年之后读来,依旧能想见当年青龙大港的浩瀚气势。

  梅尧臣流连青龙镇多日,不只观潮赋诗、饱览山水,更做了一件造福后世、定格古镇文脉的大事。

  彼时的青龙镇,商贸鼎盛、市井繁华,舟船万里、商贾云集,却始终没有一部专属青龙镇的文字记载。三十六坊街巷沿革、古塔亭台、江海风物、民俗商贸、山河变迁,皆靠口口相传,无典籍可考、无文字留存。繁华虽盛,却恐岁月冲刷,终将湮灭。

  心怀惜古之心、兼具史学家视野的梅尧臣,不忍这座千年大港的风华随风消散。他漫步青龙镇的街巷,踏遍江堤古塔,走访当地耆老,细查风土人情、街巷格局、江海沿革、市井百态,耗时梳理编撰,最终写成了《青龙杂志》。

  这部典籍堪称青龙镇的“前世今生说明书”。它详细记录了宋代青龙镇的山川水系、亭塔建筑、商贸业态、民俗物产、潮汐规律,把一时繁华定格为永恒的文字。可惜岁月沧桑、战火流离,《青龙杂志》原书早已散佚失传,但后世所有关于青龙镇唐宋鼎盛、江海文明的考证与记载,皆溯源至此。可以说,若无梅尧臣,便无完整的青龙文脉留存,如今考古发掘实证的“先有青龙镇,后有上海滩”,便少了最核心的文字依据。

  梅尧臣偏爱写实、忠于实景、记录烟火,不写虚妄风月,只录真实山河。他笔下的青龙镇,不是文人臆想的江南仙境,而是潮起潮落、舟船万里、市井鲜活、商贸通达的真实海港,是千年上海对外开放、江海共生的最早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