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传熙,我国指挥电影音乐数量最多的人
2026-08-17
作者:周进琪
在中国电影音乐史上,有一位指挥家,用四十余年时间,指挥各类故事片、美术片、科教片、译制片音乐多达 600 部。我们耳熟能详的电影《红色娘子军》《红日》《聂耳》《舞台姐妹》《李双双》,动画片《大闹天宫》《牧笛》等一大批回响在经典电影里的旋律,都是他的指挥杰作。他是我国指挥电影音乐数量最多,执棒时间最长的人。他就是新中国电影音乐指挥事业奠基人之一的陈传熙先生。
边陲少年郎 矢志音乐路
1916年5月,陈传熙生于与越南一河之隔的广西龙州县水口关。在县边防督办署任职的父亲喜爱音乐,常在工作之余,用家里的一架风琴演奏各种乐曲。充满音乐氛围的家庭,让童年的陈传熙从小耳濡目染,对起伏的旋律、变化的节奏,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在父亲的悉心指导下,凭着对音乐节奏极度敏感的天赋,五岁时已能熟练完成多首名曲的演奏。风琴上的琴键,成了他走上音乐之路的第一个路标。
七岁那年,军阀连年混战,战火也蔓延到了这座边陲小镇,父亲弃官携全家避难到了越南谅山。后来又随父母辗转海防回到南宁,但音乐始终是他的执念。高中毕业那年, 由于各科成绩优异,获得免试升入广西大学的资格,可当看了一场上海国立音乐专科学校师生的赴桂演出,他由此窥见了专业音乐的浩瀚世界。那一刻,他毅然决定放弃免试资格,决心奔赴上海叩响音乐殿堂的大门。
1935 年,陈传熙以广西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当年我国音乐最高学府上海国立音专,成为一名主修钢琴、辅修双簧管的官费生。两年后抗战爆发,学校迁址法租界,官费与家庭接济中断,最困难时他与同学挤在八平方米的亭子间里,尽管夏天闷热难熬,冬天手指冻得开裂流血,仍坚持练琴与学业。
读书期间,由弹钢琴的他、演奏大提琴的李德伦、吹长笛的韩中杰、拉小提琴的马思聪四人为骨干,发起组建了“中国青年交响乐团”,用音乐宣传救亡,到剧场为抗日话剧配音演奏。八年多半工半读的艰苦岁月,不仅磨练出了他坚韧的品格,也夯实了钢琴、管乐与合奏的扎实功底。1944 年,他以优异成绩毕业,成为上海工部局交响乐团双簧管演奏员,同时执教于国立音专,成为我国第一代双簧管教员。
1951年8月,新中国成立之初,为扩大我国在世界范围的影响,增进与各国人民的友谊,中央派出由部队战斗英雄、工农业战线上的全国劳动模范、少数民族代表及文艺团体,共 332 人组成的大型代表团,参加在柏林举办的由 104 个国家共 2.5 万多名代表赴会的第三届世界青年与学生和平联欢节。
经过层层选拔,时任上海交响乐团双簧管首席、上海音专副教授的陈传熙,被选入代表团中的文工团,在团长周巍峙的带领下,作为双簧管演奏员、乐队声部负责人,参与演出节目的编排与音乐设计。在冼星海的《中国狂想曲》、民族管弦乐代表作 《瑶族舞曲》等作品的演出中担任独奏,并参与了管弦乐合奏、合唱伴奏、民族管弦乐协奏的全部演出。
1952 年回国后,陈传熙凭借扎实的音乐素养与合奏经验,被选拔为上海交响乐团指挥。1958年,又调任上海电影乐团担任指挥,从面向观众的舞台中心,转向只是瞬间出现在银幕上的一个名字。这一转身,便是四十多年的坚守,从而也开启了他人生的黄金时代。
一根指挥棒 银幕铸辉煌
初到上影乐团,他深知电影音乐不同于平时演奏的交响乐,一秒二十四格转动的胶片画面,音乐必须贴合得分秒不差。这对指挥节奏把控、听觉敏感度提出极高的要求。面对组建不久的乐团(管弦乐50人,民乐9人),由于成员水平参差不齐,陈传熙从最基础开始,制定系统训练计划,从音准、节奏到声部配合,逐一打磨,在短期内便让乐团演奏水平有了大幅提升。他凭着扎实的功底,在这个岗位上如鱼得水,在调任上影乐团的第二年,为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新中国成立十周年献礼片《雕龙记》配乐并指挥,使得该片获得罗马尼亚第二届布加勒斯特国际木偶电影节银质奖。
陈传熙高超的指挥技艺,既体现在气势宏大的场面,也藏在每个节拍的细节里。拍摄电影《聂耳》时,有一场《义勇军进行曲》诞生的重头戏,导演为烘托气氛,要求影片中聂耳完成作品掷笔的刹那间,乐曲必须戛然而止。为分毫不差卡点,他反复计算乐曲时长,倒转胶片时音乐起奏点的定位,沉着指挥乐队,做到录制一遍成功,让激昂的旋律,与影片人物情感完美契合。电影《红日》中有一首著名的主题歌《谁不说俺家乡好》完成录制后,在审片中被要求修改部分歌词。重新录制过程中,由于歌词的字数变化,既要衔接原曲旋律,又要贴合演员口型,难度极大。陈传熙接到任务后,沉稳冷静地调度乐队与歌手,精准把控好节奏与情绪,仅靠一场正式演奏,就做到了音乐与镜头严丝合缝,完成了录制。
陈传熙最见功力的是为译制片配乐。当年为《简·爱》《巴黎圣母院》 等外国影片配音时,没有多轨录音技术,译制过程中,只要抹去或改变原型人物对白,背景音乐也会随之消失,银幕上原先完整的音乐,便成了断片。为解决这个难题,那些天里,他整天把自己关在放映室,看了一遍又一遍原片,凭借耳朵分辨每段旋律、和声、声部走向,钢琴在左声道,小提琴在右声道,有弱音或是揉弦的颤音,细心记下每个音符的位置,并不时地在乐谱上画上标记符号,把整部电影音乐准确地还原为总谱,指挥乐团重新演奏,将影片中出现的各种“补丁”,处理得天衣无缝。当时现场的录音师都震惊了:“陈指挥,这和原片的感觉一模一样呵。”
在美术片领域,他的配乐指挥更是精彩。拍摄《大闹天宫》时,他以“中西合璧, 传统为骨架”的理念,用管弦乐模拟自然声响、用各种民族乐器调动人物情绪,在作曲家吴应炬提供的曲谱上,联合另两名指挥进行了二次创作。大胆吸收了京剧武场的节奏、板腔,运用笛子和小号表现跳跃短促的乐句,塑造了孙悟空活泼、叛逆、桀骜不驯的形象。运用交响乐中弦乐、木管、铜管乐器,烘托天宫宏大奇幻,威仪又压抑的氛围。还穿插使用民乐中锣鼓、铙钹,用以强化民族音乐的神韵与戏剧性,以此呈现整部影片紧张激烈的动感。音乐戛然而止那一刻,录音棚里鸦雀无声。录音师梁英俊当即摘下耳机大喊:“完美,完美!一点不差!跟电子钟一样准!” 全场顿时响起一片掌声。年已花甲的导演万籁鸣激动地走上前,紧紧握住陈传熙的手说道:“传熙啊,我画了一辈子孙悟空,今天才觉得他真的活了!”这部《大闹天宫》上映后,被公认为是中国美术片的经典,动画片中美妙的音乐,更是成了几代人难忘的记忆。
一生守一艺 一艺终一生
陈传熙的音乐生涯,始终保持严谨专注,他用敏感的听觉、毕生的坚守、纯粹的匠心,把每一段配乐都化作经典,与中国电影同频共振。他的艺术成就,得到业界与时代的一致认可,成为中国电影音乐的标杆人物。中国文联在电影百年华诞庆典上,对他的颁奖词是:“执棒四十年,声画铸丰碑,以匠心守初心,是银幕背后的音乐脊梁。”
他的人生,也如同他指挥的旋律,沉稳而厚重,纯粹而动人。没有喧嚣的名利追逐,没有浮华的人生点缀,只有一生守一艺、一艺终一生的坚守。面对 “电影音乐大师”“电影音乐泰斗” 的赞誉,他总是说:“我只是做好了本职工作,是时代与电影给了我机会。”晚年的陈传熙,八十岁还全场执棒轰动一时的外国电影音乐专场,其中《叶塞尼亚》《简·爱》《魂断蓝桥》的经典主题曲,经他指挥,依旧悦耳动听不减当年。八十八岁那年,还在精神抖擞参与上海文联老年交响乐团的演出指挥。在给年轻音乐人授课时,他会毫无保留地分享自己的成功经验,他叮嘱后辈:“做音乐要沉下心,守住匠心,才能做出好作品。”
2012 年 1 月 27 日,陈传熙在上海华东医院病逝,享年96岁。告别仪式上,没有低回的哀乐,只有他最爱的巴赫钢琴曲,以及他指挥过的经典电影音乐旋律。一副“乐思融管弦此生礼赞缪斯,华章伴银屏彼岸永颂天籁”的挽联,概括了他的一生。他虽然放下了手中的指挥棒,但他奏响的一部部银幕配乐作品,将会永远回响在光影的长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