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棉虫

2026-08-13    作者:付金凤

  我幼时在钱粮湖农场的暑假,除了帮舅舅放牛,还有一件事——捉棉花虫。

  七八月间,棉花秆密密匝匝地立在地里。风一吹,深绿压着浅绿,翻出一层一层的浪。走近看,粉黄的花朵东一朵西一朵,花瓣薄得透光。棉桃刚有指头大小,青绿青绿的,裹着一层细绒毛。这时候虫子也来了——棉铃虫、金刚钻、斜纹夜蛾。

  治虫先治蛾。社员们在每块棉田里支起大铁锅,装满水,锅沿上方挂一只大灯泡。晚上,白花花的光刺破黑暗,成百上千的飞蛾和甲虫从四面八方赶来,绕着灯一圈圈地转,翅膀扑在灯罩上啪啪作响。飞累了,便跌进锅里。水面上浮起厚厚一层灰褐色的翅膀,偶尔还有几条仍在垂死划动的细腿。

  飞蛾是捕不尽的,总有漏网的产下卵。棉花开花结桃时,虫害便暴发了。农药打不进去,虫子钻进花蕊里、棉桃里,躲在里面照样啃得欢。这时候只能靠人工捉虫。生产队长站在田埂上,把哨子吹得嘟嘟响,粗着嗓子喊:“捉虫啦!”声音在棉田上空滚过去,传遍每一垄地。

  男女老少都来了。每人提一只玻璃瓶,是洗干净的旧罐头瓶,装半瓶水——虫子丢进去就淹死了。腰间别一根竹签,一头尖一头圆,磨得光溜溜的。大家一垄一垄排开,每人负责一垄,从这头到那头,逐棵逐棵地找。

  捉虫是个细致的活。你得弯下腰,把棉株从上到下看一遍:先看顶上的嫩尖,刚抽出的嫩叶蜷成小卷,虫子爱躲在里面;再看花和花蕾,然后看棉桃,最后翻过叶子看背面,都不能漏。

  那些粉红的花朵就算开得再盛,只要你轻轻拨开花瓣,花芯深处往往蜷着一条肥嘟嘟的棉铃虫,身子跟棉叶一样绿,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它正埋头啃着花芯,嘴角挂着黏糊糊的花汁。竹签轻轻一挑,它滚进瓶里,在水里扭动几下便沉了。旁边那朵花已经萎了,花瓣耷拉着,边缘枯黄——这种花不用看,已经被虫祸害透了,结出的是僵棉桃。

  最难捉的是钻进棉桃里的虫。棉桃只有指头大,青绿光溜。虫子钻进去时留一个小洞,洞口有细细的虫粪,黑褐色,像锯末。顺着虫粪找到洞口,把竹签伸进去,轻轻地掏,不能捅伤棉桃。虫子掏出来——白胖的一条,蜷成个圈,在瓶里慢慢蠕动,身上还沾着棉桃里的汁水。

  还有钻心虫,专蛀棉秆。棉株顶端的嫩尖忽然蔫了,叶子耷拉下来,茎秆上有个小洞。掰开来,里面是空心的,一条白胖的虫子躲在里头,把芯子蛀空了。从外面看,叶子还是绿的,花还在开,可它已经死了。

  老农眼睛毒,一眼能看出哪株棉花遭了虫。他们走得慢,腰弯得低,手指轻轻拨开一片卷曲的叶子,压低声音说:“看这里。”一条金刚钻正钻在棉桃里,只露出半截身子,竹签一挑便落了瓶。我们小孩子眼力不如大人,可胜在身子软,蹲得下去、钻得进棉花丛。有些虫子藏在棉株最底下贴着地皮,大人弯腰够不着,我们哧溜一下就进去了。棉叶刮在脸上,划出浅浅的白印子,被汗水一浸,辣辣的,也顾不上擦。

  一天下来,腰背酸疼,脖子僵得转不动。抬头看看瓶里,半瓶子虫子在水中扭动,红的、绿的、褐色的,肥的瘦的挤在一起,心里便生出一种踏实的满足。

  收工时太阳已经偏西,队长在田埂上吹响哨子,哨声又尖又长。弯腰埋在棉花丛里的人直起身来,有人把玻璃瓶举到眼前晃晃,看看今天的“战利品”。仓库前有棵歪脖子苦楝树,树阴下放着一张旧桌子,桌上摆着记工分的本子,牛皮纸封面,四角都卷了边。人们排成一队,轮到我,把瓶子放在桌上,队长倒出虫子数了数,然后在本子上写了个数字。那些捉虫的夏天,一晃就过去了。后来分田到户,有了抗虫棉,打药水代替了人工捉虫。再往后,无人机在天上飞,药雾从云端洒下来。棉田里再也看不见提着玻璃瓶、弯着腰从一朵一朵棉花里找虫子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