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红五星的故事

2026-08-06    作者:周 琳

  太外公出身于南京乡下一个富农家庭,像那个年代许多受过良好教育的青年一样,他也心忧民族存亡胜过一切。一次偶然的征兵机会,他加入了军队,一步一步升至团长。南京沦陷时,他带领的部队被日军打散了,亡命途中,被新四军收容,从此跟着共产党打天下,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中屡立奇功。新中国成立后的几年,由于地方生产建设的需要,组织上安排他转业回乡做了乡长。

  在我很小的时候,太外公就喜欢给我讲他南征北战中的那些故事。我虽然听不太懂,但见他时而双目灼灼,时而神色黯然,也听得十分入迷。我十岁那年,太外公病倒了,妈妈急匆匆带我去医院探望。我们一进病房,他就向我招手。我小小年纪,完全不知生老病死,开开心心地跑到他床前,他郑重其事地递给我一个精美的木盒子,我打开一看,是一枚漆面斑驳的红五星,中间的“八一”依稀可辨。他说,这是他参加解放战争时军帽上的帽徽,一直珍藏着,现在交给家族里最年幼的我,希望我接替他珍藏下去。我似懂非懂,但懵懂中也意识到这是一个重要的嘱托。

  几天后,太外公就去世了,妈妈说他走得非常安详。

  从此,小木盒就静静地躺在我的书桌抽屉里,我很少打开它,但它却像一粒种子,悄悄地在我心底生了根、发了芽。

  高考结束后,我毅然填报了人民解放军某雷达学院,经过一系列可谓“严苛”的环节,如愿以偿踏进了武汉那所久负盛名的空军院校,也从此开始了我的军旅生涯。

  可是,报到第一天,我就经历了一场“洗礼”:从小到大心爱至极、被无数人羡慕和夸赞的长头发,被说一不二地剪掉了。好长时间内,剪刀绞断头发的“喀吱”声,都是我难以排遣的“伤心声”。紧接着,是三个月的入伍训练。武汉的初秋,酷热难耐。烈日下练军姿、练队列,一练就是一整天,军装湿透、干了、再湿透……下了训练场,争分夺秒洗衣服;回到宿舍,分秒必争搞内务。一块小毛巾都必须叠得横平竖直。床下是制式的皮、棉、胶、布、拖鞋,横“一”字排开;内务柜里是大衣、冬装、秋装、衬衫,竖“一”字叠成豆腐条。队干检查内务时,常常把手伸进内务柜掏一掏,看看有没有“私藏”个人物品。

  床不能随便坐,更不能随便躺,累极了,只能靠着床架,在小马扎上坐一坐,那么难受的姿势,也会一下子眯过去。最难熬的是不能用手机,一个队一百四五十号人共用4部IC卡电话机,以至于每次集体活动一解散,几十号人便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几部电话机。想在电话里跟父母叫叫苦、发发嗲?门都没有!十几个人排着队听着呢。有一次有个学员偷偷用手机给家里打电话,被抓了个正着,当晚就在军人大会上做了检查,边哭边念检讨。

  在成为一名合格军人的前提下,成为一名合格的大学生,完成大学学业,这对每一个刚出高中校门不久,从小到大被家人呵护备至的独生子女来说,都不是易事。其后几年的学习生活,同样毫无轻松可言,但不必一一细数我们经历过的那些考验,因为其时不易,回看都是成长和进步,都是珍贵的青春记忆。有时候,我也会对自己的抗压能力和“坚强”程度感到意外:自己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娇气”。思来想去,会不会是因为我有深藏的“锚”?因为我是太外公最小的曾孙女,我的行李里有替他老人家珍藏的“八一”红五星。

  毕业后,我被分配到宁波某雷达旅担任某连副连长。记得报到那天,出了宁波火车站,上了接站的车,一路眼看着城市被甩在了后面,小镇被甩在了后面……车一直开到了山里,道路越来越窄,最后终于进了一个半山坡上的小门岗,停在了一幢极具年代感的两层楼房前,我被告知,这就是某某连,而一间门上写着“二班”的房间,就是我的宿舍。当时还不到六点,但因为山中树木茂密,室内已经非常昏暗,我摸到电灯开关,一摁,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噼里啪啦”了好一阵,才吃力地亮了起来。我有心理准备,但看到屋里的情景还是吃了一惊:1台大叶吊扇,3组上下铺,1个四门柜,1张老式办公桌,1个八槽脸盆架。平复一下心情,翻出手机,还好,有信号,给家里报好平安,开始往外拿行装,拿到箱底,就看见了那个小木盒。

  四年军校生活,我触碰它的次数屈指可数,但今天,在这寂静的山中,在这简陋的宿舍里,我打开了它。说不清为什么,一看到那颗斑驳的红五星,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我就这样手捧着小木盒,盯着这颗红五星,在床沿坐了下来,坐了好久好久。那些儿时听过的战斗故事,一点一点浮上心头,以一个年轻军人的身份来思考老一辈军人的抱负和勇气,思考太外公的嘱托,许多东西一下子就变得清晰了起来。他们那一代青年弃笔从军,为的是民族独立和国家解放,经历的是艰苦卓绝,是枪林弹雨,是随时可能的牺牲,而我却在这里为工作环境、宿舍条件心生沮丧……想着想着,我已是脸颊滚烫,心里却释然了。

  几天后,我给这枚红五星配了一个相框,把它端端正正地摆在桌子上。

  两年后,我被调到某通信团从事技术工作。该团主要负责对上和对下通信联络中的无线信道保障,往往涉及全区域的战备、训练、作战等重要活动。经过三个多月的跟班学习,我顺利通过考核,开始独立值班。我正在为自己的学习能力不错暗自开心,却不到一周就差点捅了大娄子。

  当时机房有多套自适应控制系统正承担某项演习的无线信道保障,我在控制台操作另外几套自适应时,误将一台担负任务的自适应更改了参数,导致该自适应开通的网络中断。发现时,已经过了好几分钟。我一下子慌了手脚。还是领班员应急能力强,提醒我立刻向作战值班室报告,与此同时,他紧急联系相关网络的任务单位和任务船只。万幸的是,这个时间段恰好是演习间隙,没有重要内容传输,我怦怦乱跳的心才慢慢平缓了下来。

  由于没有影响到演习,算是有惊无险,我只被值班参谋严厉批评了一通。回到宿舍后,精疲力竭地仰躺在床上,如履薄冰感汹涌而来:原来一个小小的操作失误,一次小小的精神不集中,就有可能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

  夜已经很深了,我强迫自己起身洗漱休息,一坐起来,就看到了桌上的红五星。良久,我对它喃喃道:太外公,我今天明白了,和平年代的军人,虽然不太会像战争年代的军人那样,常常面对生死,但也不能有半点闪失,尤其是像我们这种通信、对抗、雷达单位,真的是牵一发动全局,我会时刻告诫自己,牢记今天的教训,不得再有一丝疏漏。

  那晚我梦见了太外公,那颗有“八一”的红五星,别在他的军帽上,他眼里有光,笑容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