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烧菜时恰巧酱油瓶或盐罐见底，只须问邻居家要一点，一勺油一把盐无须说“借”，也不用放在心上。但是在上世纪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家家户户的日子都过得清贫局促，邻里之间互相借点柴米油盐、日用家什，虽说寻常，却是特别当真的，有借必有还。

  小时候，常看见左邻右舍来家里借东西。热心肠的阿奶为人厚道，只要家里有，能匀得出来，从来不会推脱。遇着自家日子紧巴时，阿奶也会去隔壁邻居家里借米，回来时就用围裙边角轻轻一兜，小心翼翼揣着进门。你来我往，邻里间都是用这种相互帮衬的方式度过那段清贫年月的。

  听阿奶讲，邻里之间借东西，都会把握分寸。哪家的柴米油盐都掐着天数安排，没有多少富余。邻里间相互周转，只为解一时之难——家里饭菜烧到一半，竟发现盐罐见底，就上邻居家借一调羹；遇上青黄不接，家里临时断了口粮，去邻居家借米，也只借个一升两升垫饥救急。

  那时候，阿奶和左右隔壁的婶婶婆婆，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柴米油盐，包括小额钱款的相互周转，全都依着老一辈口口相传的“规矩”。

  “好借好还，再借不难”，是长辈们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老话。在我父母一辈人的眼里，这是做人最基本的信条。那时候邻里借贷，不立字据，不写欠条，靠的全是人品、脸面和信誉。借了人家的物件，爱惜使用，按时完好奉还；借了柴米油盐消耗品，手边一旦宽裕，必须尽早奉还，人情和信誉就立住了，日后自家再碰到难处，也好开口，人家也乐意伸手相帮。若是借东西不爱惜、拖延不还，一次失信，往后再想求人就难了。

  母亲时常拿一句乡土老话教导我们：“借人家满，还人家浅，生个孩子洼兜脸。”母亲说这话，不是真的骂人，只是带着朴素的劝诫和几分打趣。意思是，人家好心借你米面，总是装得满满的，是一份诚心；你归还的时候，万万不能短斤少两、暗中克扣、贪小便宜。母亲就是用这句直白的俗话，教我们做人要厚道本分，借还有分寸，不能亏负人情，坏了自家品行，甚至殃及后代。

  碰到那些生性吝啬、不肯与人方便的人，乡里人也常劝一句：“皇帝家还缺一把铁锹。”道理浅显实在：再体面、再宽裕的人家，也总有缺东少西、临时急用的时候。谁都有落难求人之日，做人不应太过小家子气，邻里之间本就该互通有无、彼此体谅，今日帮人一把，来日才有人帮衬自己。

  那些年，就是靠着一调羹盐、一升筒米的细碎往来，还有这几句代代相传的乡土谚语，维系着清贫岁月里淳朴的邻里情谊，也把守信、厚道、体谅他人的本分，深深烙进了我们这一代人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