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海而生——科技伉俪夏凯龄尹文英夫妇
2026-07-20
作者:哲 俊
2026年5月24日,薄雾笼罩着长江口,在阵阵汽笛声和蒙蒙细雨中,上海市送别184位逝者的骨灰撒海仪式,在东经121度45分30秒附近海域举行。14时5分,终身从事科学研究的夏凯龄尹文英夫妇的骨灰,在鲜花伴随下,从儿女手中撒入长江。此刻,我仿佛看见他们化作了浪花,随着江水,流向东海,流向太平洋。
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十多岁的尹文英在父亲、地质学家尹赞勋带领下,参观了青岛海洋博物馆,五彩斑斓的各种鱼类,引起了年幼的尹文英极大的兴趣。没想到,十多年后,她竟然成为中国鱼类病害防治研究的早期开拓者之一。
1947年,尹文英从中央大学生物系毕业后,来到中央研究院动物研究所史若兰实验室,开始从事鱼类寄生虫和鱼病防治的研究。他们在浙江湖州一座四面环水的孤岛上,建立了鱼病工作站,尹文英在这里一干就是三年,也在太湖里学会了游泳。她和同事们一起发现并推广了近20种鱼病的防治方法,为中国鱼病学打下了最初的科学基础。昆虫学家杨星科研究员评价说,尹文英是中国鱼病学研究的创始人之一,也是鱼类寄生虫和鱼病研究的开拓者。
上世纪六十年代后,尹文英又成为我国原尾虫分类学领域的奠基人和开拓者,在高龄时,又领导了中国土壤动物的系统调查,为中国土壤生物学和生态学奠定了重要基础。
从鱼到虫,从水到陆,从单一特种到整个生态系统,中国科学院院士尹文英的学术轨迹,是一条不断拓展视野、不断逼近自然深层逻辑的道路。她始终保持着一位学者的谦逊和好学,九十高龄时还在坚持工作,安安静静地做了一辈子学问。
夏凯龄教授是研究蝗虫和白蚂蚁的昆虫学家。1950年,他到洪泽湖考察蝗灾,1958年又同苏联专家到新疆考察蝗灾,采回大量标本,开展我国蝗虫分类研究,出版了我国第一本蝗虫分类专著。1958年,他又带领年轻同志钻地板洞,了解蚁情,防治白蚁。夏凯龄解决了我国白蚁分类学、生物学、防治理论、防治方法、防治药剂等一系列重大问题,并把这些发现毫无保留地奉献给社会和白蚁防治事业。作为我国著名的昆虫学家,夏凯龄乐育英才当人梯,甘做“二传手”,难怪同事们都说,夏凯龄心中只有“大家”两个字。
这对科技伉俪并不是人们想象中的工作狂,他们准时下班,在回家的路上买菜买水果,夏凯龄负责洗涮,尹文英则负责烧菜。他俩在家里从不谈工作,星期天则带着儿孙去饭店改善伙食。对待学生,他俩在学术上严格要求。好几次中秋节,他俩让我买好几盒月饼送给学生,我说,人家都是学生送老师,你们倒是老师送学生,社会上少有。春节学生上门拜年,他俩总是送给每位学生一盒巧克力,已成标配。对待工作人员、住处的门卫,他俩也是一视同仁,大家都说他们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完全是平等待人。学生胡圣豪记得,1989年8月,他陪同尹文英去杭州参加学术会议后回上海。在乘上151路电车后,车厢很拥挤,尹文英看到一位农村妇女怀抱婴儿,身上还背着包袱,立即站起来,将座位让给她。当这位妇女给婴儿喂奶时,奶瓶滑到地上。尹文英弯下腰,从地上捡起来后,尹文英没有立即交给她,而是用手抹了一下灰,又用衣角擦了擦,才交给她。这一幕,让胡圣豪既敬佩又愧疚了三十多年。
尹文英研究鱼类,夏凯龄在洪泽湖研究蝗灾,他们两人从水里来,到水里去。他们一生研究自然,敬畏自然,最终魂归大海,自己也成为自然的一部分。一辈子研究自然科学的科学家,又以自然的方式,最终回归了自然。没有墓碑,也没有墓园,后人思念他们了,就带着鲜花,到海边去,看潮起潮落。海风吹过,就是他们的呼吸;浪花拍岸,就是他们的絮语。因为他们从未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化作了海,化作了风,化作了自然的一部分。
正如《大海啊,故乡》唱到的:小时候,妈妈对我讲,大海就是我故乡……是的,大海以其宽广的胸怀接纳了辛劳一生的英灵。海水悠悠,情思绵绵。他们在大海的怀抱中安息,也永存于后人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