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晒箱笼
2026-07-17
作者:黄黉旻
小时候,一过梅雨季,祖母便忙活起晒箱笼的事来了。“六月六,晒箱笼”,这句老话像一道号令,她得趁着毒辣的大日头,把沾了潮气的衣物被褥都搬出来见见光。藏在箱底的那些“体己”,更是要在邻里间“开开眼”。祖母极热衷这活计,每每捧着那只死沉死沉的樟木箱,倒像捧着一大箱宝贝,乐此不疲。
江南的梅雨,是个缠人的东西。天总是水蒙蒙的,雨一茬接一茬。哪怕雨停了,空中也总汪着一团湿云,沉沉地压在人头顶。老屋是砖木结构,最经不起这般折腾。门槛缝里能长出一种叫“鬼子伞”的毒蘑菇,一摸一手灰;土砖墙渗着水,连躲在墙缝里的土蜂都遭了殃,翅膀湿透了飞不动,只能在洞口徒劳地钻进钻出。屋里更是潮得厉害,地面滚成了泥,我们光着脚能从上天井一路溜到下水井。家具、箱笼,甚至缸里的谷子,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梅雨季一过,那轮大太阳就显得格外金贵了。晒箱笼,不只是为了去潮,更是祖母一年里最重要的“阅兵式”。
晒场就在农家院坝。箱笼一开,祖母的嗓门比平时高了八度,明明只有祖父一个人在帮忙,她那气势却像在指挥千军万马。“找找我那两匹府绸!”“那两床印芯呢?缎子的,对,还有一床,红的,大红的!”她在指挥,我和弟弟则在樟木箱里钻进钻出,把绸布披在头上当盖头,又在衣裳夹层里翻找那雪白的樟脑丸。
祖母的嫁妆箱里,颇有些经了年的老物件,尤其是那一整箱书和一箱宣纸笔墨。在那个全村找不出几本闲书的年月,我家那两口樟木箱里,整整齐齐码着泛黄的线装书、半箱老宣纸、几盒毛笔,几方砚台和包得方方正正的墨条,这些东西有些摆在父亲书案上。祖母常说:“耕读耕读,既要种田,也要读书习字,乡下人也要明事理。”
她会小心翼翼地把书本一本本摊开,宣纸一扎扎展平,铺在干净的竹晒席上。炽烈的阳光一寸寸收去潮气,墨香和纸香飘散开来。
村里的婶娘、婆婆们围了过来,有夸缎子好的,有说府绸齐整的,但说得最多的,还是“书香门第”。每到这时,祖母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笑得像两朵绽开的小花。
各色布匹在竹篙上迎风轻晃,月白、黛青、艳红,层层叠叠,在艳阳下铺展成一片温柔斑斓的色彩。风从田埂吹来,拂过满院衣帛书卷,也拂过我们稚气的眉眼。
时光安静,各件物什吸饱了阳光的气息,变得干爽蓬松。祖母把新的樟脑丸细细缝进纱布小袋,挨个塞进箱笼的角落缝隙,然后将布匹被褥、线装典籍有条不紊地一一归置,动作虔诚得像是在整理某种秩序。最后,她合上厚重的樟木箱盖,弯腰扣紧铜锁。“咔哒”一声脆响,落在安静的小院里,清清亮亮,仿佛落进了岁岁年年的夏日光阴里。
六月六,晒去的不仅是梅雨季的潮湿,更晒出农家勤恳过日子的热忱,晒出祖辈代代相传的风骨,那是寻常烟火里最朴素的体面与底气。
我多想再回到童年,在祖母的箱笼间打上一回滚,捣上一回乱,闻一闻阳光晒进衣物里的干燥温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