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瓜事
2026-07-17
作者:付金凤
小时候,舅舅家菜园东面撂着块荒地,足有三四亩。生产队长和舅舅合计:荒地上种点瓜,双抢时社员汗透衣裳,歇气时能尝口瓜润润嗓子,比啥都强。我听后心里乐开了花。
两人说干就干,开荒种瓜。头道活是除草。舅舅和两三个社员花了两天,连根挖起,晒蔫烧掉。白烟飘过田野,外婆在牛棚里闻见了,说这下有肥料了。舅舅接着牵来老牛犁地,黄褐色的土翻起来,带股泥腥气。犁铧切开土地,一排排整整齐齐。
地分三块,打了间距足足的窝子,点上瓜种,覆一指深的土,轻轻踩实。种了西瓜、菜瓜、香瓜和梨瓜——梨瓜是舅舅从别处引来的,说比香瓜更甜。
种下后,我每天早起就跑瓜地。头几天没动静,急得想刨土看看。第七天,土面拱起小鼓包,缝里钻出嫩绿的小芽,肥嘟嘟的,顶着泥,像刚睁眼的娃娃。再过几天长出嫩叶,翠绿带绒毛,叶脉清晰。藤蔓抽出来,细细软软,见枝就缠,我们插了树枝给藤蔓引路。藤一天天粗壮,铺满了地,茎上卷须像小猪尾巴。
藤上开了黄花,外婆说公花不结果,公花开了母花就快了。果然母花开后,花托后鼓着小包,花瓣落了,小瓜一天天大起来。小西瓜拇指大时浑身白绒毛,后来长到拳头那么大,花纹一道深一道浅,油亮亮的。
一天傍晚,我学着舅舅去土里弹瓜皮,闷响的熟,脆响的还欠火候,从此我见西瓜就想弹。
终于舅舅摘了个大西瓜,六七斤,抱回屋。外婆一刀下去,“咔嚓”裂开,红瓤黑籽,汁水直流。我咬一口,甜得嗓子眼酥了,沙沙的入口就化。
这西瓜正赶上双抢。双抢是农场最苦的十几天,割早稻插晚稻,天不亮下田,太阳顶在头上像火盆,人泡在汗里。下午两三点太阳最毒的时候,队长哨子一响,社员们直起腰就往牛棚走。舅舅早把一筐西瓜抬到屋檐下,凉丝丝的。男人们拎起瓜,拳头一砸,脸埋进去就啃,汗水和瓜汁混在一起,呼哧呼哧。女人们拿起外婆切好的瓜小口吃,啃瓜声此起彼伏,连说“好甜”,又伸手拿第二块。我提着一竹篮切好的瓜,在人群中跑来跑去递送。舅舅站在屋檐下,笑纹挤了一脸。
那一阵屋角天天堆瓜皮,蚂蚁排队爬,外婆扔远了喂鸡,被啄得只剩绿壳。
菜瓜先熟,脆生解渴。香瓜熟了白中带黄,隔老远闻见甜香。最好吃的是梨瓜,翠绿油亮,咬一口咯嘣脆,汁水往外滋,又爽又甜。
后来进了城,超市里也卖西瓜、香瓜、梨瓜,个头比那时的大,皮色也比那时的光鲜。买回来切开,红瓤黑籽,看着也周正,可吃在嘴里,就是少了自己地里长出来的那股子味道,更少了双抢歇气时,满手泥巴捧起瓜就啃的那股子痛快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