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大陈
2026-07-17
作者:董青兰
我和大陈是弄堂邻居,从光着屁股打弹子,到拎着人造革包一起进江南造船厂的车间,我们的脚印都叠在同一块泥地上。厂里的老师傅笑着说,“你俩是从开裆裤一路穿到了工作服”,那时候我们年轻,听不懂话里的温柔,只拍着胸脯说,以后要一起当八级钳工。
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造船厂,车间里全是电焊的火星和钢板的碰撞声,我俩分到同一个班组,师父亲手教我们锉零件,要求锉出来的面能刮胡子。第一天我手笨,锉出来的面坑坑洼洼,师父气得把我的锉刀扔到地上,我脸涨得通红,站在原地不敢动。大陈悄悄把他锉好的工件推到我面前,趁师父转身,飞快地冲我眨眨眼。下了工,我们沿着黄浦江岸走,他把兜里揣的两个烤山芋分我一个,烫得我们俩来回换手,他说,“怕什么,咱们笨鸟先飞,每天早来一个小时练,我陪你”。
从那以后,我们每天天不亮就进车间,他帮我扶着工件,我练锉刀,手上磨出的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没多久就结了厚厚的茧。那时候厂里分夜宵,每个夜班一人一个肉包子,大陈饭量大,可每次都把他包子里的肉馅挑给我,说“你长身体,多吃点”。有一年冬天,江南下冻雨,我住的弄堂房子漏雨,被子都湿了,大陈把我领到他家里,腾出他的床给我睡,他自己打地铺,第二天一早,我们俩又一起踩着点去上班,连哈欠都一起打。
九十年代末工厂改制,车间要裁员,我榜上有名。大陈去找领导拍桌子,说小董技术比他好,要走他走,留下我。最后我留下来了,大陈买断工龄,去了南方打工。他走那天,我们在码头边的小酒馆喝酒,两个人都喝得酩酊大醉,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兄弟,我不在了你好好干,以后出息了别忘了我。”我握着他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有江风卷着浪,拍在堤岸上,像我们年轻时候一起喊的号子。
这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我真的成了八级钳工,后来又当了车间主任,从来没有忘记过大陈。退休后,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大陈。前几天整理旧工具箱,翻出当年我们一起锉的第一个工件,锈迹都长进去了,摸起来疙疙瘩瘩的,像我们这一辈子的日子。我给退休后回上海养老的大陈打电话,让他过来吃晚饭,我老伴蒸了他爱吃的红糖馒头。他进门看到那个工件,蹲在地上笑了半天,抬起头抹眼睛,说“没想到你还留着”。
晚饭开了一瓶“石库门”,碰杯声轻响,像当年车间里,锉刀碰钢板的声音,熟悉得像昨天。我们伸出手来,还能摸到当年一起磨出来的茧,那是我们给彼此这辈子盖的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