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指甲
2026-06-18
作者:魏有花
那时候我最怕的,就是给父亲剪指甲。
每逢周末的黄昏,父亲从田里回来,洗了脚,就会把那只装杂物的铁盒子打开,取出那把又老又钝的剪刀,唤我过去。母亲在一旁说,女孩子心细,剪指甲这种事就该我做。可她不知道我有多怕那双手。
那双手伸出来,从没有一次是干净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怎么洗也洗不掉。指甲盖又厚又硬,边缘还裂着,有的指甲干脆是发黄的,像老树皮。最可怕的是那些倒刺,一根根竖在指甲旁边,扯也扯不掉。我捏着他的手指,觉得那简直是枯树的根。
每次我都剪得很不耐烦。剪刀太钝,要费好大的劲;发出的声音总是让我心里发毛,“咔”的一声,指甲弹出去,我总担心剪到他的肉。剪完一只手的指甲,我的手指已经被他粗糙的掌心磨红了。我时常忍不住说:“爸,你就不能把手洗干净再让我剪吗?”父亲不说话,只是把手缩回去,看了看,苦笑一下。
我那时不懂,这双手上的泥,是洗不掉的。
春天播种,他用手把种子一粒粒按进土里;夏天锄草,他弯腰拔野草,手上沾满草汁和泥土;秋天割稻,稻叶的锯齿割伤他的手,他却不管不顾继续挥舞镰刀;冬天还要编竹筐,竹篾割得满手是口子,他就用胶布缠一缠继续编。这双手从没闲过,那些黑泥早渗进皮肤的纹理里,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最让我难堪的,是他来学校给我送米。
那次他站在校门口,穿着一件不知穿了多少年的灰布衣裳,裤腿挽到小腿,脚上沾着泥巴。他朝我招手,喊着我的小名。周围那么多同学看着,他浑然不觉,还把手伸进衣兜里掏钱。我看见他的手,黑黑的,指甲缝里都是泥,忍不住别过头去,觉得丢人。他把米袋子递给我,再从衣兜里抽出一张十元的票子,放在我的手上。我接过钱,只说了句“你快回去吧”,就转身走了,没回头看他一眼。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为了省路费,走了四十里山路来学校,把米送到后又走了回去。到家用热水泡脚,脚上全是泡。
高一那年冬天特别冷,学校放寒假,我坐末班车回到家已经天黑了。推开门,灶台上烧着火,父亲坐在灶前烧火。他看见我回来,站起来说:“饿了吧,我去给你下面条。”我看见他去抓面条的手,指甲裂了,裂口很深,露出一丝红肉。他把手缩了一下,大概疼了,但还是抓了一把面条下到锅里。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起来添水喝,看见灶房里还亮着灯。走过去,看见父亲坐在灶前,正在灯下剪指甲。他左手捏着剪刀,吃力地剪右手指甲。昏黄的灯光下,那双手布满了老茧和裂口,指甲依旧又厚又脏。但他剪得那么认真,一下,又一下,像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事。
我站在门口,没出声,悄悄走回房间。
第二天一早,我翻出那把剪刀,用磨刀石磨了又磨。“爸,我给你剪吧。”他愣了一下,把手伸过来。指甲还是布满了黑泥,还是那么硬,但我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