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的三次高考

2026-06-12    作者:唐荣花

  外婆家的老屋后面,有一片山坡。外婆指着那片山坡说:“你舅舅当年就是在那儿放牛的,一边放牛一边看书,牛都跑到山那边去了他也不知道。”

  舅舅从小就想当警察,他的梦想就是考警官大学。第一次走进考场那年,他十八岁,瘦得像根竹竿,穿着外婆连夜赶出来的白衬衫。考完回来,他把笔一扔,闷头睡了三天。成绩出来,离分数线差四十二分。

  村里人开始说闲话:“白费工夫,到头来还不得回来种地?”外公抽着旱烟,一言不发。外婆把碗筷往桌上一顿:“再来一年,我供。”

  第二年,舅舅更拼命了。可命运还是没眷顾他。成绩出来,离分数线还差十一分。舅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没出来。外婆端饭进去,看见他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本翻烂了的数学题册,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书页上。“妈,我不想考了”,他说。外婆没说话,把饭放在桌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小时候说要当警察,我还跟人显摆过。”

  舅舅复读的第二年,成了村里最老的考生。比他小两岁的都已经结婚生孩子了,可他还在跟数学题较劲。白天他帮家里放牛,把牛赶到山坡上,找块石头坐下,铺开书本。牛啃草,他啃书。牛从东坡走到西坡,他从第一章背到第十章。

  外婆说,有一回下暴雨,全村人都往家跑,只有舅舅还往山上去。外婆追上去一看,他正把书本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着雨,书一点没湿,人淋成了落汤鸡。“那牛呢?”我问。“牛早跑回家了,”外婆笑着说,“牛比你舅舅聪明,知道避雨。”

  第三年,舅舅又报了名。这一次,没人说闲话了。村里人见了外婆都说:“这孩子,有股子犟劲儿。”外婆笑笑:“随我。”

  那年七月,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舅舅走进考场,裤兜里揣着外婆煮的两个鸡蛋,用红纸包着,说是讨个彩头。考完最后一门,他从考场出来,远远看见外婆站在校门口的大树下,手里举着一瓶汽水。那瓶汽水是橘子味的,外婆走了四里地买的。

  录取通知书是八月份到的。那天舅舅正在山坡上放牛,乡里的邮递员骑着摩托车满村找到外婆家。外婆接过信封,手都在抖,撕了两下没撕开,干脆用牙咬。展开那张纸,上面写着:“大学录取通知书”七个大字。

  外婆一路跑到山坡上,举着那张纸喊:“考上了!考上了!”

  舅舅后来当了警察,穿上了那身他梦了多年的制服。他回村那天,穿着警服,在外婆面前转了一圈又一圈。

  很多年后,外婆跟我讲起这些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故事。她说山坡上那片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舅舅就在那里看了三年书。“那牛呢?”我又问。“后来卖了,供他上大学。”外婆说。

  舅舅现在偶尔还回村,站在那片山坡上,不说话,就那么站着。风吹过来,草伏下去又站起来。他说那阵风,和三十年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