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油菜汤面”
2026-06-05
作者:胡展奋
说不出个理,我和郁建平一进厂就形影不离。音乐、文学,聊不完小艺徒之间的悄悄话。
那年,全厂工人都面临一个选择——气象台刚刚发布消息:上海地区正式进入梅雨季节……预计今年超长的梅雨周期可能接近两个月……问题是,厂里刚宣布,全厂“让电”的周期正好和梅雨期重叠,将动员大量员工做“长中班”,每天半夜11点下班。想到天天要冒着雨,在半夜时分湿漉漉地回家,多数人拒绝了每天2角7分中班费的诱惑,争着做早班。
但“长中班”正中我俩下怀。一,半夜回家可以逃避父母的唠叨;二,可以天天吃到阿娥的猪油菜汤面。中班下班后的食堂,说的唱的逗的笑的,打拳的,拉嗓的,插科打诨的,五花八门。但是,只要一个宁波口音一声吆喝:“菜汤面来喽!”大闹天宫的人们就全体恢复原形。那个面,菜嫩汤鲜,软硬相济,为了嘉勉众人,厂方破例让食堂给菜汤面加了猪油,掌勺的阿娥那时不过30岁出头,白白的,食堂里的人们一见她就起哄:“噢,‘菜汤面’来喽!”大面盆里漂着厚厚一层碧绿生青的菜叶,蒙着厚厚的一层猪油,看似不热,其实滚烫。菜和面同时打上来的时候,后排的我们已经被香得立不稳了。
迷上了猪油菜汤面,我和建平天天冒着雨半夜回家也乐此不疲。转眼五十多年过去了,我在大江南北吃过无数的面,总觉得不如雨夜里的那一碗。
前些天去看滑稽戏,觉得附近有一双老人的眼睛特别异样,不是看我,是“盯”我。时而皱眉,时而摇头,时而撇嘴,时而又发出意味深长的微笑,像煞穿过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雨夜而直抵现场,音乐、文学、悄悄话……
我若有所动。但足足五十年未见,外貌变化巨大,不敢造次。幸好,散场时他学着宁波口音吆喝了一声:“吃菜汤面去伐!”
刹那间,我们彼此相认,一步跨前紧握:“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