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老城墙的筑守拆留
2026-05-18
作者:娄成浩
走到上海老城厢大境阁东侧,一段几十米长的斑驳老城墙静静伫立在闹市之间。砖石沟壑里藏着风沙岁月,也镌刻着一座城市的起落浮沉。这不是普通围墙,是上海唯一留存的古城墙遗迹。
明朝嘉靖年间,是上海城墙命运的起点,筑城全是时局所迫。彼时上海只是江南濒海小县,不靠边防、不临重镇,两百多年都未曾修建城墙。可到了嘉靖中后期,沿海倭患愈演愈烈,倭寇成群结队登陆劫掠,烧民房、抢财物、害百姓,数次直扑上海县城,城内官民毫无屏障可守,人心惶惶、流离失所。危急关头,本地乡绅主动牵头,官府全力配合,嘉靖三十二年秋冬时节,全城百姓齐心协力,仅用短短三个月,就夯土砌砖筑起一圈完整城墙。九里周长、两丈多高的墙体,搭配六道城门、三座水门,墙外深挖宽阔护城河,就此筑起守护家园的生命防线。这道城墙不为彰显气派,只为抵御侵扰、保全性命,是乱世时局下最实在的生存保障。
城墙落成后,稳稳守护上海三百余年,成为明清两代城市生活的天然边界。安稳岁月里,它褪去战时防御属性,慢慢融入日常烟火。白天城门按时开启,乡民挑着果蔬柴米进城赶集,商船顺着护城河往来装卸货物,城内县衙、商铺、民居井然有序,城外码头市集日渐兴旺;入夜城门准时关闭,隔绝外界杂扰,守护一城平安。清代道光年间,名臣林则徐驻守上海,亲自牵头修缮城墙、疏浚护城河,加固城防、规整水系,让老城根基愈发稳固。那时的城墙,既是安全屏障,也是交通关口。
晚清之后,时代大变局来临,城墙渐渐从守护屏障变成发展阻碍。1843年上海正式开埠,城外租界快速崛起,新式马路、洋楼、商铺接连落成,交通便利、商贸繁荣;反观城墙内的老城厢,街巷狭窄、道路泥泞,城门低矮狭小,车马通行困难,污水垃圾难以疏通,卫生条件极差。一圈老城墙,硬生生隔开新旧两个时代、两片城区。早在清末,有识之士就看清弊端,其中李平书眼光最远、魄力最强,早就公开呼吁拆墙开路,只是当时守旧势力阻挠,迟迟无法落地。
辛亥革命推翻旧制、上海光复之后,局势彻底明朗,城市近代化发展成大势所趋。时任上海民政总长的李平书,手握实权、勇挑重担,成了拆城筑路的核心主事人。他专门召集全城绅商、各界代表开会,力排众议、坚定表态,强调城墙阻碍交通、拖累民生、制约城市发展,反复讲明拆城不是毁掉古迹,而是为全城百姓谋长远福祉。在他强力推动、全程统筹下,拆城方案顺利敲定,还专门在大境阁设立办公机构,统一调度人力物料、规划施工进度。从1912年起,耗时两年多,绵延九里的完整古城墙被全数拆除,墙基原址平整拓宽,修成如今的人民路、中华路,拆下的砖石就近填平护城河,环城大道贯通全城,老城厢与租界彻底连成一体。可以说,没有李平书的力主主持,就没有顺利拆城,就没有上海早期城区打通、商贸提速的城市新格局,他是近代上海城市改造、老城提档升级的有功之士。
城墙尽数拆除之时,唯有大境阁被特意保留下来。当年拆城办公地点就近设在大境阁,加之这里自古是沪城观景胜地,又内设关公殿,楼阁相依、景致独特,众人特意手下留情,为上海留住一段城市根脉。
大境阁东侧有三十余米地上城墙和地下一段城墙墙基,因围在妇婴院内,不被社会关注,被边缘化丢在一边。当妇婴院搬迁时,这段原汁原貌的老城墙显露出来,在社会舆论呼吁下被保护下来。
回望古城墙的一生,筑城是为乱世自保,守城是为安稳民生,拆城是为拥抱近代文明,留墙是为传承城市记忆,而李平书就是连接旧城墙与新上海的关键推手。一堵城墙,起落之间全是时局,斑驳砖石皆是岁月。它默默见证上海从饱受侵扰的滨海小县,成长为繁华热闹的江南商埠,再蝶变为开放包容的国际大都会。短短一段残墙,留存的不只是旧时砖石,更是上海与时俱进的城市精神,也永远记下了李平书为老城厢革新立下的功劳与珍贵城市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