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我家所住的那条弄堂共有二十九户人家，大家合用着一只水表和一只电表。每月收到水电费的缴费账单后，便按大家事先定下的规矩：水费，各户按当月家庭实有人口分摊，有一天算一天；电费，按各户所用灯盏的瓦数计算，收音机以功率来计算应分摊的钱款。

  如果光是收费缴费，那还算简单，只是每当各户的数据收集上来后，还得计算各户实际应分摊多少水电钱款。这项工作长时间没人愿意接，因为每月分摊的账单一公布，总会出现质疑的声音，轻则闲言碎语牢骚满天，重则会引发邻里矛盾，成了个吃力不讨好的烫手山芋。最后，大家几经协商反复酝酿，一致推荐由我父亲来承担这项任务。其他各家则根据我父亲统计出来的结果，“轮值”收费。

  被邻里称为“老好人”的父亲，毫不犹豫地承担起这项工作。当父亲拿到各户数据后，首先是仔细梳理，比如在计算水费时，要将每一户人家实住人口中的常住人口、临时居住人口及居住天数、出差人实际外出天数、因病住院天数等一一单列，最后根据总缴费数和各家人头实际用水天数计算出每家应分摊的费用。

  最伤脑筋的是过年的时候，有些人家会有乡下的亲戚来小住几日，也有人家会回老家走亲访友，还有回沪探亲的知青和三线建设人员等，核实这些流动人口的实际居住天数困难极大。为确保数据的准确性，父亲往往会指派我们兄弟几个分头上门反复核实，以求公平公正。比如计算电费时，先将每户人家使用的电灯盏数、瓦数以及收音机的功率一一列出，然后根据总缴费数计算出各户应分摊的费用。如果遇到某些家庭中有中考或高考的孩子，在复习迎考期间需临时加个台灯或换个高瓦数电灯，还得按实际使用天数计算，其难度之大可想而知。而且，每次计算完毕入账后，将账本交由轮值者时，父亲还要反复叮嘱：“收费时遇到人家有异议，一定要返回给我来复核，千万不能引发矛盾。”

  自我家1958年搬入这条弄堂，直到改革开放后每家每户都装了独用的水表、电表为止，我父亲每月为整条弄堂的左右邻居计算应分摊的水电费，任劳任怨地整整干了二十年，一丝不苟地按时、无差错完成这项任务。如今，老弄堂已经拆除，老邻居也已搬入设施齐全的新居，而且每家每户使用的水电煤表具都是智能的，抄表也是远程掌控，缴费在自己的手机上动动手指就能完成。这所有的美好足以告慰已离开我们二十周年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