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宿楼里的陈妈妈
2026-05-14
作者:邹 强
高二那一年,母亲不再做乡镇小学的老师了,调到县中当了一名宿舍管理员。
刚知道这事的时候,我心里很不舒服。母亲在小镇上教了那么多年书,走在路上,老远就有人喊“陈老师”。可到了县城,她就成了别人嘴里的“宿管阿姨”。更让我别扭的是,她去的是县中,全县最好的高中。而我,只能在二中读。总觉得差了一截,连带着自己也矮了几分。
高三的时候,母亲经常值夜班。学生睡觉之后还需要巡查,半夜里会有孩子生病或者闹情绪。她白天休息,晚上工作,很少见面。我作业很多,时间紧张,回到家时常常没有热饭吃,只好自己煮碗面凑合着吃。深夜对着泡面升腾的热气发呆,只有冰箱的嗡鸣声陪伴。
高考放榜的时候,我落榜了。我清楚落榜主要是自身原因,可仍委屈埋怨。我把自己关在家里,怨她没有像别人的母亲那样,在我最需要她的时候,陪在我身边度过一个个难熬的夜晚。甚至有点偏执地认为,如果她还在教书的话,事情会变得不一样。但是这个念头一出现,自己就感觉很荒唐。
待业在家,没事可做,我天天做饭,中午给母亲送饭。第一次进入宿舍区的时候,母亲正戴着老花镜低头给一名学生缝补校服。孩子在一旁嘟囔着说月考没考好。母亲一边缝着,一边轻声劝道:“下次要小心点,你一定可以的。”
学生接过衣服,指尖抚过针脚,眼框一热,叫了声“陈妈妈”。
那声“陈妈妈”猝不及防地撞进我耳朵里。我站在墙角,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原来在她学生眼里,她是这样一个可以被叫得那么亲、那么信赖的人。而我,一直觉得这身份让我难堪。那一刻,我为自己脸红。
后来送饭的次数多了起来,经常看见她跟学生们在一起:有时候安慰想家的新同学,有时候提醒高三的孩子们要加衣服,还有毕业了的学生回来找她。渐渐地我发现,母亲书架上那几本教育心理学书籍的页角已经磨卷了。
有一次,我看见她正在给一个学生讲数学题。她娓娓道来,还是那个认真负责的老师。学生走后,母亲说:“他的父母在外打工,学习成绩跟不上,心里着急。”
“您还管这些事吗?”我没忍住。
母亲笑着说:“教书育人,不一定非得站在讲台上。”
我的脸突然变得很热。我竟一直以为自己的母亲比不上别人。
前段时间在街上遇到一位县中的毕业生,毕业已经很多年了。他说母亲在他想家的时候一直陪伴着自己,考试前一遍又一遍地鼓励他。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记得有个叫“陈妈妈”的人。
那一刻,我明白了。母亲用她自己的方式使原本很冷清的宿舍变得有了家的感觉,给想家的孩子一个可以依附的地方。
我想起母亲调到县中的那一年秋天,她把一摞旧教案放进柜子最深处。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是她那些年在乡镇小学一笔一画写下的。她的手在纸页上停了一下,然后关上柜门。那个停顿只有几秒;又很长,直到今天我才真正理解了它。
这些年母亲节,总会想起母亲值班室那盏亮到很晚的灯。多少个夜晚她轻悄悄地走过宿舍走廊;多少个早晨她在门口看着学生们走向教室。
母亲从来没有离开过讲台。她将整栋宿舍楼变为了一个教室,“陈妈妈”成了孩子们给她评定的、最高的职称。如今人家问起,我都会顿一顿,然后告诉对方:我是陈妈妈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