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当声里忆石匠

2026-05-07    作者:李克刚

  我的家乡朱家角,大到古石桥、石板街、石库门,小到石驳岸、石滩渡、缆船石,乃至寻常人家的石磨、石臼、石礅,都藏着老石匠代代相传的心血。儿时最难忘的,便是巷弄里那连绵不绝叮叮当当的凿石声。

  老话说“养儿不学石匠,天晴落雨守野场”,道尽了这行当的辛苦。石匠是个全靠眼力手力吃饭的苦力活,一把铁锤、几根钢凿,整日面对硬石反复捶打。抡锤千百次,常累得臂酸腰痛,掌心磨得全是老茧,风吹日晒,一身黝黑。然而这行当看似粗重简单,却能“锤下生花”,能雕凿出无数巧夺天工的石品工艺,让“精美的石头会唱歌” ,称得上是一门融合了技术与力气的精细手艺。

  旧时江南石匠收徒极为严格,先练三年基本功,不碰雕花不做成品,只学着抡锤、相石、辨纹路。石头有软硬不一样的纹理,何处下凿、何处细錾,全凭经验判断,靠手摸,靠眼睛看。下凿稍有不慎,整块石料便彻底报废。在凿石狮、石碑这类物件时,老石匠开工前还会净手定神,默念吉利话,图个顺顺利利。

  小辰光放学,我总忍不住在司弄里的石师傅作坊门口停下来看上半天。石师傅戴着一副酒瓶底厚的老花镜,膀臂结实有力。他一手捏凿子、一手抡铁锤,对着画好墨线的石头发力,锤子“叮叮叮”落在凿尾,凿子顺着墨纹细细走刀,一遍遍敲打磨砺。石师傅臂膀上的肌肉随着捶打轻轻震颤,汗水浸透粗布汗衫,洇出一大片湿痕,偶尔他朝手心啐口唾沫,再攥紧锤柄,霎时叮叮当当的声响便连成一片,钢石相撞迸出的细碎火星簌簌四溅。有一次,一块小石屑“嗖”的崩到我脚边,他停下锤,隔着镜片朝我眯眼笑了笑,用搭在颈上的毛巾抹了把脸,又埋下头去。那专注的侧影和连绵不绝的敲击声,是我童年最清晰的记忆。

  古镇石匠有粗细分工:粗石匠修桥铺路、砌驳岸,求个规整牢靠;细石匠雕花刻字、打石磨,拼的是精巧心思。但像修放生桥、泰安桥这类老古董,既要有力气扛得住大料,更要花心思跟得上老法,让新旧石料浑然一体,守牢水乡的桥韵。石师傅便是这样“粗细兼修”的好手。

  石师傅做得最多的,还是家家户户常用的石磨。打石磨最见匠心,先开毛坯定轮廓,再凿摇把孔眼、磨眼,最后细细凿出一圈圈细密磨齿。他打的石磨轻巧耐用,磨齿纹路疏密得当,磨出的米粉细糯匀净,十里八乡的人都爱赶来定制。谁家老石磨用久了,磨齿变钝打滑了,都会拿来请他“锻”几下。他瞅几眼,这里凿深些,那里修整下,老磨子又能吱呀呀唱起歌来。我家里曾有一只他做的青石小石臼,至今仍在。逢年过节捣芝麻粉、花生酥全靠它,石壁光滑细腻,不粘不滞,用了许多年依旧妥帖顺手。

  岁月流转,机械生产渐渐取代手工技艺,连老式石磨也渐渐淡出日常生活,司弄里的石匠作坊不知何时已没了踪影。

  如今漫步老街青石板,轻抚放生桥的石栏,耳畔仿佛依旧回荡着旧时石匠那清脆的叮叮当当凿石声。那锤凿起落、石屑飞扬的场景,刻进了古镇的年轮里,也藏在我温暖的童年记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