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劳动号子
2026-04-30
作者:蔡忠海
暮春时节,湖北恩施茶山细雨初歇,我漫步山道,听见采茶女唱歌。她们抬手摘茶,把茶叶放进竹篓,嘴里哼着调子:“四月采茶茶叶壮,姐妹双双上茶山,采得新茶装满篓,欢欢喜喜把家还哟……”我听出,这是“六口茶”。
这歌声勾出我旧时记忆——小时候,故乡乡亲们修塘堰、建水库,喊劳动号子,比这采茶歌响。那时没有挖土机等大型机械,全靠人力,铁锹、锄头、扁担、箢箕、石硪,就是常用家当。石硪用整块青石凿成,系上粗麻绳,十几人围着站定,在号子声中,大家一齐用力,举起、放下,大人都称之为“筑硪”。我远远地站着,看父亲和另几个男人赤着上半身,胳膊上青筋凸起,脸上、背上淌着汗珠,他们跟随号子声,动作齐整。有人喊累了,随即停下,擦把汗,稍事休息,然后喊起号子继续发力。
父亲年轻时是村里壮劳力,也是号子头。他嗓门大,号子声穿破尘土。“陈翠珍的脚板子大得很哟!”父亲先喊,声音落,乡亲们紧跟着应“大哟嗬——”,喊声未停,众人一起发力,将石硪举过头顶,胳膊绷直,脚踩实泥土。喊声一落,石硪砸下,溅起泥点,砸实塘埂。“陈翠珍的步子稳得很哟!”“稳得很哟——”父亲再喊,乡亲们应得更响,咧着嘴笑。陈翠珍是同湾嫂子,三十岁左右,正在不远处挖土,听见后笑骂一句“你们这些砍脑壳的”,便跨出她那双大大的脚板,挑起箢箕大跨步走了起来。
父亲年轻时,随同乡亲们先后修筑了夏家寺、阮基寺、梅店三座水库。那些日子里,乡亲们不分昼夜寒暑,天不亮上工,天黑才收工,劳动号子从早喊到晚。号子都是随口编的,并不华丽,乡亲们喊着它,熬过苦日子,一锹一锄、一硪一砸,筑成了能浇地、能蓄水的水库。
家乡的劳动号子不止一种。小河边,众人依次站在水车上,喊着“车水哟,齐发力呀,河水灌田保收成啊”,奋力蹬踩水车踏板,小河里的水“哗啦哗啦”地不停往稻田中流淌;榨油坊里,父亲与乡亲们一边往榨膛添加木屑,一边挥起木槌敲打榨杆,“嘿哟——嘿哟——”的号子声伴随“嘭嘭嘭”的木槌声,此起彼伏;乡邻建房,乡亲们主动赶来帮工,几人一组抬石头、扛木头,有人领喊号子“起驾啰”,众人齐声应和,齐用力将巨木扛上肩头,伴随“嘿哟——嘿哟——”的号子,稳步往前走,到了目的地,领号人一声“放”,众人同步松手,木头稳稳落地。就连从前打麦、舂米,也有对应的号子,打麦场上,乡亲们挥动连枷,号子声伴随连枷起落;舂米时,脚踩踏板,踩到底后收一下力,碓头在石臼中上下不停砸,号子声混着石臼轰鸣,此起彼落。
家乡的号子,节奏不同,声调各异,却全是老百姓心底发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