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劳动课

2026-04-30    作者:杨宏隆

  我小时候不大爱劳动,大人一喊干活,就躲。躲到草垛后头,躲到别人家屋里。实在躲不过了,才磨磨蹭蹭地出来,脸上写着不情愿。母亲常说,你们这些孩子,手是香的,碰不得泥。其实不是香,是懒。

  我第一次正经干活,是十一岁那年暑假,父亲说:“跟我下地,地里种的黄豆该锄草了。”他给我一把小锄头,自己扛一把大的。天还没大亮,露水很重,走在田埂上,裤腿一会儿就湿了。到了地里,父亲弯下腰开始锄,锄头下去,草就连根翻起来。他锄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出去老远。我跟在后面,一锄下去,锄头歪了,草没锄掉,黄豆苗倒断了一棵。父亲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又转过去继续锄。我学着他的样子,把锄头拿稳,对准草的根部,用力一拉。这回草锄掉了,可土也翻了一大块,把旁边的豆苗埋了半截。我用手把土扒开,手沾了泥,黏糊糊的。太阳出来了,晒得背上发烫。汗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疼。我用袖子擦,袖子也湿了。

  干了半天,腰酸背痛。我直起腰,看着前面,父亲已经锄到地那头了。地中间留着我锄的一片,歪歪扭扭,像狗啃的。我有点泄气,把锄头扔在地上,坐在田埂上。父亲回来了,在我旁边坐下说:“干活要有耐心,你锄得马虎,草没除根,过几天又长出来,白费力气。锄头下去,深了浅了,重了轻了,手上要有数。”

  他说的“有数”,后来我才明白那是手的感觉。锄头握在手里,它不是死的,它跟你连着呢。你心里想着什么,它就怎么走。你心浮气躁,它就乱晃;你心平气和,它就稳当。劳动教会我的第一件事,就是专心。手上做着活,心里不能想别的。想别的,活就干不好。

  后来我不再种地了,可劳动的习惯留下来了。扫地,抹桌子,洗碗,都做得认真。有人说,这些活随便干干就行了。我觉得不行。既然干了,就得干好。碗要洗干净,不留油渍;地要扫干净,不留死角。

  有一年冬天,我在屋里擦窗户。玻璃很脏,积了一年的灰。我用湿布擦一遍,再用干布擦一遍。擦完了,太阳照进来,屋里亮堂堂的。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心里很舒服。那种舒服,跟看书看到好句子、听戏听到好唱段是一样的。劳动是有回报的。它的回报不是钱,是你看着自己干出来的活,觉得顺眼,觉得对得起自己。

  我现在几天不干点活,手就痒。不是非要干什么大活,择择菜,擦擦桌子,收拾收拾书架子,都好。手一动,心就定了。劳动对我的影响,就是这样。它不是教会了我什么手艺,而是让我知道,人得踏踏实实地活着。手上的活,就是心里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