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好婆

2026-04-02    作者:顾海鹰

  清明将至,我们兄弟姐妹纷纷在微信群里聊起好婆(江苏部分地区方言中的奶奶)——

  “好婆总去河边洗衣服、淘米、洗菜,一双小脚鞋外面再套上低腰雨鞋,真难为她了,还要带一大堆东西。我偶尔会帮好婆拎些东西去,但是嫌不好玩,大多时候不愿去。那时候的我,真不懂事啊!

  “小时候我很黏好婆,拽着好婆的衣角,她走到哪我跟到哪。晚上好婆要打扫完才睡,我就一直等到好婆躺下才肯睡。

  “我知道刮痧很疼,人家来给好婆刮痧,我大哭着打人家不准她刮痧。”

  我突然特别想念好婆,思绪就像夏夜的萤火虫,在脑子里忽明忽暗地闪着,渐渐聚成了一片流动的星光。

  好婆在我们童年里的印象是深刻的。从照片上看,年轻时的好婆面容清秀,双眼皮,小巧的鼻子,嘴唇很薄,头发是向后梳着的。头一次见到好婆,大约在我六七岁的时候,好婆有一双“三寸金莲”,还没有我当年的脚大呢!

  每天清晨,好婆用梳子蘸着碗里的水为我们四姐妹梳辫子,碗是搪瓷的,水是柚子的籽泡的。我记得在等待大姐梳头的时候,我好奇地去晃动那只碗,并用常熟话问:“好婆,哩个里厢是啥个么事?”好婆手不停,嘴里衔着大姐的头绳,等到编到辫子的最后三四股时,她将头绳加进三股发辫中再往下编,然后绕圈打个活结才回答我:“哩个是文旦里厢格籽。”我用梳子去挑碗里的籽,滑来滑去,有点黏:“真好白相。”

  好婆教我们的规矩很多,比方说吃饭的时候嘴巴不能“吧唧吧唧”发出声音,掉在桌上的饭粒要捡起来吃掉,碗里的饭一粒都不能剩;吃菜只能用筷子搛最靠近自己的菜碗里的菜;女孩子坐的时候两腿要并拢,不可以“膀旋风(常熟语)”,就是不可以抖腿,等等。

  好婆批评我,有时我会找出很多理由和她顶嘴,好婆会说:“恁格细娘大起来要当辩护律师格。”虽然没有应了好婆的话,这辈子我没有当律师,但搞宣传,能说会道,还经常做节目主持人,看着台下几百人也不发怵,人越多越来劲。单位工会主席曾夸我:“你是我们单位的倪萍……”

  好婆不是我们的亲奶奶。这个秘密是母亲最先告诉我的,之前她担心一旦我们知道了这个秘密会疏远好婆。事实是,我们对好婆都非常亲。

  好婆摔跤的那一年,已85岁高龄。手术后的好婆由于长期卧床,脊柱的尾骶处已经长了褥疮。

  那时候,我每天要给好婆的褥疮换药、洗脸擦澡,好婆如厕,我要抱她坐在马桶上,然后把马桶拎出门到公厕倒掉;三妹一下班就来看望好婆,用常熟话和她聊天,喂好婆吃饭,那真是耐心又细致。住在鹰潭印刷厂集体宿舍的大姐,周末会大老远赶来看望好婆。

  那天下午下班回家,进门就看到三妹坐在好婆床旁,我赶紧去倒马桶。进屋时,三妹说:“二姐,叫好婆她怎么不应呢?不太对头吧?”“今天下午我抱她小便过,她还问我爸爸到哪里去了。”我一边回答,一边观察好婆,好婆的呼吸似乎微弱了很多。

  1982年4月16日凌晨,好婆离开了我们。

  多年后跟三妹聊起好婆,她说:“就在好婆走的前一天,她说想吃山芋。我到菜场找了好久,好不容易买到4个熟山芋,好婆吃了一个呢!”“真好,好婆吃到了,没有遗憾。”我欣慰。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好婆离开我们已经44年了。然而,好婆一直在我们的心里,我们一直记着好婆对我们的好。我们都深爱着我们最亲的好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