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70年代中期，中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东余杭路一家企业。报到那天，我在这条路上走了几个来回，寻了许久，才在石库门弄堂的深处，找到了工厂和居民交集的那家丝织厂。后来听我师傅说，这家厂，是由28家私营小厂合并而成的。

  几年后，我调到厂保卫科工作。那段日子，我整日与尘封的档案打交道，也渐渐触摸到了工厂过往的脉络。

  一天，单位领导来到科室。负责档案的工作人员从办公室阁楼上，搬下一只沉甸甸的深色老式小木箱，请示道：“这些公私合营前的私营小厂印章，保管这么多年了，该怎么处理？”

  领导与科室人员商议后，一致认为这些印章已无使用价值，决定送到大炉间销毁。

  我凑上前，箱盖掀开的一瞬，满箱的印章让我心头一震。这些印章大小不一，形制各异：有的是规矩的正方形宋体章，印着“源丰丝织厂”等工整的厂名；有的是古拙的篆书方印，线条婉转；还有罕见的菱形章与长条形的“书柬”章。宋体的端庄、篆书的古朴、异形章的灵动，共同构成了一幅独一无二的丝织业“全家福”。

  那时我还是保卫科里的小青年，资历尚浅，哪里轮得到我插话？可我自小偏爱收藏杂件，看着这些即将化为灰烬的历史，心里默默盘算：若是派我去送，该多好。我会留下几枚。

  此刻，我心里像堵了块石头，胸闷不已。

  万幸的是，命运终究给这段历史留了一道缝。就在厂领导离开后，我斗胆向科长请求：“这些印章，我能否在纸上敲一敲，留个印痕呢？”没想到的是，科长竟同意了——如今每每看到这些印痕，我总能清晰记起他当时那种理解的眼神。

  我至今保留的这张1979年上海纸品一厂出品的报告纸，上面盖满了鲜红的印章：民丰绸厂、德盛绸厂、志大绸厂……那些没能逃过烈火的老印章，以另一种方式在此重生。虽然记忆中只盖下了一部分，但这一纸红印，终究替我，替东余杭路的那家丝织厂，留住了最珍贵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