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谏如种树
2026-03-24
作者:朱林兴
吴競(670~749年),字号不详,汴州浚仪(今河南开封)人。唐朝大臣,著名史学家,代表作《贞观政要》。为人耿直,犯颜直谏,颇有建树。
吴競在《贞观政要》初稿完成时,于卷首补写:“直谏如种树,非十年不能见其荫”。此喻与白居易“谏草风摧更护根”(《李留守相公见过池上》)形成互文,又暗合范仲淹“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的谏官精神。这句话,也成为贯穿其后三十年修史生涯的精神坐标。
吴競出生于经学世家,家有藏书三万余卷。其父吴琯为经学名家,加上北魏以来河洛地区士族“以天下为己任”的政治传统,以及唐初开明的政治制度、魏征与姚崇等正直名臣的影响,使吴競自幼养成“为人须正直”“为官敢直言”的秉性人格。
永淳元年,汴州有两户农户因田亩起了争执,刺史李怀决定处死主事者,以杀鸡儆猴。刑场上人山人海,十二岁的吴競攥紧手中的《贞观律》,双目灼灼地盯着刑场。当刺史的朱漆杖第三次落下时,吴競突然冲至銮驾前振臂高呼:“《周礼》云刑不上大夫,然刑亦不可滥及黎庶!田亩之争不过笞刑之过,何至当街杖毙?”他的声音清亮高亢,穿透了嘈杂的人群,让刑场上的喧闹瞬间安静了几分。接着,他又高声朗读《贞观律》:“贞观四年制,凡决死刑,皆五覆奏——刺史今日可曾闻达天听?”刺史李怀见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来捣乱,正想发作,但瞥见少年腰间晃动的银龟袋——那是五品以上官宦子嗣的凭证,执杖的手势不觉松了三分。
“竖子安知……”李怀话未说完,吴競已翻开律书高声诵念:“《狱官令》三十一条,杖刑逾百者,需分三日执行。”他的指尖扫过刑场斑驳的血迹,忽然拔高声音:“方才二百三十七杖,可合令典?!”刺史李怀只得认输,并因此事受到了处罚。吴競虽为官宦子弟,小小年纪就能通晓法律,并以之维护底层百姓权益,实属难能可贵。由此,“刺李御史”成了吴競任谏官后的名号,传遍大街小巷与饭堂茶肆。
开元元年,吴競任谏议大夫,针对当时考课制度的弊病,上《清铨选疏》:“今之选曹,取人不究行实,选士不考器能。犹如饰画朽木,徒费丹青”。他提出“四才三实”的考核标准,直接影响了天宝年间《循资格》的修订。
开元三年秋,大明宫暴雨如注。当时唐玄宗锐意改革,为劝李隆基广开言路、避免刚愎自用,吴競跪在紫宸殿前已三个时辰,手中《谏天后实录疏》的字迹被雨水泡得发胀。宦官持伞来劝:“大夫何苦以卵击石?”老者白发贴面,声如金石:“昔日王陵敢当面顶撞吕后,周昌也坚决反对废立太子,我们这些史官如果连斧钺之威都惧怕,那笔下的历史又怎能挺直脊梁?!”其心昭昭,日月可鉴。最终,他的赤诚感动了李隆基,谏言被采纳,对开启开元盛世起到了积极作用。
吴競凡事以律为据,不畏强权。景云二年,太平公主干政,吴競冒死呈上万言书《论信疏》:“臣闻信者,君之辔也,臣之辕也。齐桓不疑管仲射钩,故能九合诸侯;汉武猜忌卫霍,终致轮台悔诏。今观公主参决机务,非不信也,乱信也……”朝堂震动之际,他竟当众质问天子:“陛下可信史官秉笔乎?可信来世观今乎?”
一天,时任弘文馆学士的吴競与宰相许敬宗同修国史。许氏擅改玄武门旧事,私添隐太子谋逆的细节。吴競执朱笔批注:“史者,万世之秤。昔董狐直笔,齐太史三兄弟殒命不易,岂可因时移势易而曲意逢迎?”说罢,他愤然拂袖而去,袖带扫过案头,一盏铜灯应声翻倒,滚烫的蜡泪流淌在书卷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天宝八载深冬,耄耋老臣吴競蜷缩在陋室里整理《贞观政要》。窗外,厚重的积雪压断了院中的枯枝,“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冬日里格外清晰。弟子刘餗捧着药劝他歇息,吴競咳嗽不止,却仍紧握着笔:“魏玄成曾言以史为镜……今实录多讳饰……他日谁为明镜?”在最后定稿之日,他以“天子失德,麒麟不至”作结,竟与三十年前的谏疏暗合。
据历史记载,吴競先后在武则天、中宗、玄宗三朝担任史官与谏官,以“虽九死其犹未悔”的谏诤精神,提出七次重大谏言,其中五次被采纳,作出了重要贡献。《贞观政要》后来东传日本,吴競这种直谏的精神也随之远播,对古代日本乃至整个东亚的政治文化都产生了深远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