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于漪与我们的一次座谈
2026-03-05
作者:吴国焕
1976年,我在崇明东风农场场部学校中学组教书。那时,农村的孩子虽然淳朴,可“读书无用”的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我们这些知青老师,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总想把学生教好,可真正站上讲台,却像没头的苍蝇,手足无措。
有一天,一位同事偶然说起,他有个亲戚在杨浦中学当校工,听人讲,学校里有位于漪老师,教书特别有办法,带的班级井井有条,学生都服她。我们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何不去取取经?
于是,我们一行人顶着七月的烈日,从崇明辗转来到上海杨浦中学。那天酷热难耐,教室里没有风扇,只用课桌围成一个长方形的圈。于漪老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见我们进来,笑着招手:“来,坐近点,别拘着。”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清泉流过干渴的心田,让人不自觉地安静下来。
于漪老师一开口,就让我们耳目一新。她说:“教书啊,实际上是教人,得‘目中有人’。”这话在当时听来,格外新鲜。因为“目中有人”这个词,平日多用来形容待人接物的礼数,谁承想,竟被她用在了教育上。她接着说,1975年,她接手了全校纪律最差的一个年级——11个班,学生普遍厌学,上课打闹、逃课、偷东西,甚至打架都成了常事。她不仅教语文,还当班主任,既要传知识,也得管思想、带班风。
她讲起一个个学生的故事,语气平静,却字字入心。有个学生痴迷装半导体收音机,却没心思学习。于漪老师知道后,没批评他,反而自己掏钱买了些零件,请他到家里一起组装。一边焊电路,一边聊天,慢慢地,学生渐渐敞开了心扉,也开始爱学习了。她发现这孩子动手能力强,逻辑清晰,便鼓励他参加学校的科技竞赛。另一个学生口吃严重,一开口就脸红。她便让他先在小组里读课文,再慢慢扩大到全班。每次他结巴时,她都不打断,只是轻轻点头。她说:“每个人的声音都是独特的,你的表达,比完美更重要。”时间久了,那孩子竟敢在全校朗诵会上登台了,最终在全校演讲比赛中获奖。
她说,这就是她的办法——“一把钥匙开一把锁”。每个孩子都不同,不能用一把尺子量所有人。
让我们动容的是,她从不放弃任何一个被贴上“差生”标签的孩子。她坚信,每个孩子心里都有向善、向上的火苗,就看老师能不能点燃。班上有几个调皮捣蛋的学生,最爱给同学起外号,起得还特别传神。别人嫌他们惹事,她却笑着说:“这些孩子书念得不好,可观察力真强,起的外号,活灵活现。”说着,她用手轻轻捂住嘴,咯咯地笑了起来,眼里闪着光,那不是讽刺,是疼爱,是欣赏。在她眼里,那些被别人嫌弃的“毛病”,竟也藏着闪光的天赋。
那一刻,我们才真正明白她所说的“目中有人”——看见每一个活生生的人,看见他们的不同,看见他们的难处,也看见他们心底的光。她不居高临下,不空谈道理,而是蹲下来,走进学生的生命里,用爱去理解,用智慧去引导。
后来,1977年高考恢复,她带的那个年级,有两个班实现了百分之百录取,轰动了整个上海教育界。人们开始谈论她,说她“教文育人”,说她“带班有方”。可座谈那天的我们,不知道这些,也根本没想过她日后会成为“改革先锋”,成为“人民教育家”。在我们眼里,她只是一个穿着朴素、说话温和、眼神明亮的普通中学老师。
“文革”结束后,我成了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分配到杨浦区市东中学教书,后又调到杨浦区教育学院。于漪老师也在杨浦,渐渐地,她的名字被越来越多的人提起,荣誉也接踵而来。我参加过不少“向于漪老师学习”的活动,听过她更多的讲座,读过她更多的文章。可无论后来她站在多高的讲台上,我始终记得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在那间闷热的教室里,面对我们这群毫无经验、满脸迷茫的年轻教师,她没有一点架子,也没有半句套话,只是真诚地分享着自己的经历,像一位老教师在灯下与晚辈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