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门前，上下班时间总停着一辆大客车，有路人问那是哪路公交车，一乘坐者回以“公司上下班专车”，神兜兜的样子。我听后心里嘀咕：“不就是厂车嘛！”当年一早一晚，厂门大开，一辆辆厂车鱼贯而入或轰鸣而去的盛况，比这可强多了。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凡有厂车的一定是响当当的万人大厂，不仅上下班不愁公交拥堵之累，而且名头响、福利好。到八九十年代，市区工厂纷纷迁至郊区，厂车成了工人上下班的“刚需”。那时厂车多由大卡车改装而成，有顶棚有拉手，两边置长凳照顾老弱病孕，当然也少不了摆包占位之类的事。

  在公交地铁尚不密织的年代，厂车填补了通勤交通的大窟窿。“上车就是‘上班’”，不怕迟到，是乘坐厂车的最大优势。若上班时厂车抛锚便是天降“公假”，看着司机钻上趴下地忙活，边上那几位总是笑着宽慰“慢点慢点”。但若下班途中“出状况”迟滞归程，听到司机尴尬宣布“一时半会修不好”，一哄而散的众人常常会对平时有点颐指气使的司机“嘲”几句。万事有福也有祸，万一哪天谁睡过头“脱班”没赶上厂车，就得挤公交加徒步“拉练”。有时厂门口看到快步赶路的“脱班兄”，口里都在嘟嘟囔囔地发牢骚。

  当年往返于市区与乡间的“千厂万车”，单程都在45分钟以上。乘坐者都是知根知底的工友，彼此少不了嬉笑怒骂插科打诨，所以总会感觉“嘎快到了”。也有上班闹矛盾下班上车继续吵的，旁人劝劝也就悻悻作罢了。有彼此萌生朦胧爱意的小青年约了一起看电影，但上车各坐各的、到站各走各的，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其实早有“包打听”在车上发布新闻“这两个‘敲定’了”。“敲定”是当时流行用语，特指两者恋爱关系确定。

  随着迁建郊区的工厂增加，职工间相互熟悉，各厂厂车运行线路很快成了人人“门清”的“共享资源”，“搭便车”也蔚然成风。你家厂车站头就是我家弄堂口、隔壁厂厂车到底拐个弯就是娘家窗口头；更有年轻人把“同厂恋”发展成“跨厂恋”的。有的管理方采取发乘车卡、设车长等办法坚持“自家人乘自家车”，但都因成效不大而不了了之。

  后来人均一座，专业公交车成了厂车“升级版”，再以后换成有空调的大客车，大热天或大冬天乘厂车不再是众人口中“洗桑拿”“孵冰箱”；再再后来公交线路密织，地铁网络通达，骑“小电驴”、开私家车上班的日增，“厂车”也随之迭代更新。只是那些由厂车承载的过往岁月依然时常浮现于我辈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