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蛰存与《现代》月刊

2026-01-04    作者:朱少伟

  施蛰存早年曾以提倡现代派文学和心理分析小说闻名,成为具有代表性的海派作家;而他创办的《现代》月刊,则给申城文坛带来了浓郁的现代气息。

  “开辟一条创作的新蹊径”

  民国初期,以“游戏”“娱乐”“消遣”为旗号的鸳鸯蝴蝶派小说盛极一时,几乎垄断上海文坛。其实,鸳鸯蝴蝶派并不局限于言情小说,还涉及社会小说、武侠小说、侦探小说、黑幕小说等。从小说发展史角度来看,鸳鸯蝴蝶派宣扬“以己身为读者”,关注大众接受心理及特点,为文学走向大众迈出了实质性的一步;它属于都市文学的一个组成部分,处于海派作家的边缘。此时,施蛰存也曾创作“鸳蝴小说”。

  上世纪20年代,在西方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现代主义文艺思潮冲击下,在奥地利医生弗洛伊德的心理分析学说影响下,海外诞生新感觉派。新感觉派属于现代派文学范畴,不主张客观单纯地描述外部现实,强调主观感受。这种新兴文学潮流很快扩散到申城,从而促进了海派小说的成熟。1926年3月,施蛰存与戴望舒等在沪合作办起《无轨列车》半月刊,系统介绍新感觉派文学,倡导新形式的创作,但仅出8期就遭查封。1929年9月,由施蛰存、戴望舒、徐霞村等任编委的《新文艺》月刊在沪问世,它虽存在不足一年,却推出了不少带海派倾向的作品。其间,施蛰存也开始尝试创作一些带有心理分析特点的小说。

  1932年1月,上海新中国书局出版施蛰存的小说集《将军的头》。他在《自序》中说:“自从《鸠摩罗什》在《新文艺》月刊上发表以来,朋友们都鼓励我多写些这一类的小说,而我自己也努力着想在这一方面开辟一条创作的新蹊径。但是草草三年,所成者却一共只有这样四篇,其能力之薄弱,真可自愧!在本集中,这四篇小说完全是依照作成的先后而排列的。贤明的读者,一定会看得出虽然它们同样是以古事为题材的作品,但在描写的方法和目的上,这四篇却并不完全相同了。《鸠摩罗什》是写道和爱的冲突,《将军的头》却写种族和爱的冲突了。至于《石秀》一篇,我是只用力在描写一种性欲心理,而最后的《阿褴公主》,则目的只简单地在乎把一个美丽的故事复活在我们眼前。”该小说集的四篇作品题材取自历史,描写则注重心理变化,以弗洛伊德心理分析学说为参照,集中摹写人物表层意识下的潜意识和无意识,揭示人物行为深层的心理动因。此后,施蛰存仍保持自己的创作路数陆续推出不少小说,这些作品不断变换新技巧,深入人物的内心世界,表现人物“超我”与“原我”的冲突,既显示心理分析的特征,又葆有古典的神韵。施蛰存早年的心理分析小说堪称独步,并为现代文学创作提供了一个新的角度。

  因而,沈从文曾在《论施蛰存与罗黑芷》中这样评价施蛰存的作品:“略近于纤细的文体……清白而优美”“柔和的线画出一切人与物,同时能以安详的态度,把故事补充成为动人的故事”“作者的成就,在中国现代短篇作家中似乎还无人可企及”。

  “给全体的文学嗜好者一个适合的贡献”

  1932年5月,上海现代书局出版《现代》月刊,由施蛰存主编(第三卷起杜衡参与编辑)。施蛰存在《创刊宣言》中说:“本志是文学杂志,凡文学的领域,即本志的领域”“希望能得到中国全体作家的协助,给全体的文学嗜好者一个适合的贡献”。由于现代气息浓郁,《现代》月刊开局良好,据施蛰存回忆:“创刊号共一九八页,定价三角,显得还便宜。初版印三千册,五天卖完,又再版了二千册。”

  当年,海派作家群落完全是一种松散的聚合,没有必须共同遵守的规则,但其文学倾向却受到都市现代生活方式的支撑,显得坚实而有生气;他们分别被冠以“新感觉派”“心理分析派”“现代派”等名称。施蛰存以《现代》月刊为重要阵地,聚拢了海派作家。海派作家的许多体现流派特点的小说,如穆时英的《公墓》《上海的狐步舞》《夜总会里的五个人》《街景》,刘呐鸥的《赤道下》,施蛰存的《薄暮的舞女》,叶灵凤的《紫丁香》《第七号女性》,杜衡的《蹉跎》《重来》等,均陆续发表于《现代》月刊。另外, 该刊也登载了茅盾的《春蚕》、郁达夫的《迟桂花》、张天翼的《仇恨》、沙汀的《土饼》、巴金的《海底梦》、欧阳予倩的《同住的三家人》等;在此亮相的,还包括爱尔兰作家詹姆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法国作家马塞尔·普鲁斯特的《追忆逝水年华》,以及那时尚属美国“文坛新秀”的海明威、威廉·福克纳等的作品。

  施蛰存主编《现代》月刊期间,发表过一些鲁迅的文章。在“左联”柔石等五位作家遭国民党当局杀害时,鲁迅拍案而起,悲愤地写下《为了忘却的记念》。别的期刊都怕惹麻烦,文章被转到《现代》编辑部,施蛰存经过斟酌,“舍不得鲁迅这篇异乎寻常的杰作被扼杀,或被别的刊物取得发表的荣誉”,毅然拍板采用;同时,还向鲁迅要来柔石的照片、手迹,再配一幅德国版画家凯绥·珂勒惠支的木刻《牺牲》,并加上鲁迅的近照,把它们一起隆重推出,在社会上引起了强烈反响。

  施蛰存还利用《现代》月刊热忱推荐具有海派风格的诗歌。如他在为诗集《望舒草》写的广告词中,高度评价道:“戴望舒先生的诗,是近年来新诗坛的尤物。凡读过他的诗的人,都能感到一种特殊的魅惑。这魅惑,不是文字的,也不是音节的,而是一种诗的情绪的魅惑。”正因他力挺“现代诗”,从而掀起了20世纪30年代的一场诗歌革命。

  1933年2月17日,萧伯纳从香港来到上海。在前一天,施蛰存得到准确消息之后,他为了及时在《现代》月刊作介绍,就去约《申报》摄影记者李尊庸提供反映这位英国文化名人行踪的摄影资料。数月之中,《现代》月刊发表了一组萧伯纳在沪活动的照片、鲁迅的《看萧和“看萧的人们”》、萧参所译苏联戏剧理论家列维它夫的《伯纳萧的戏剧》等,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还值得一提,施蛰存主编《现代》月刊期间在形式上注重创新,取得比较好的效果,他的《<现代>杂忆》提及:“一般月刊,都以一年十二期为一卷。我把《现代》改作以半年六期为一卷。故十一月份出版的第七期成为第二卷第一期。这一期是‘创作增大号’,共二一八页,较创刊号多二十页。零售每本五角,预定户不加价。这一期内容编得相当整齐,选稿标准也较高。出版后,颇得读者好评。添印二版,一共卖了一万册。从此,我体会到‘特大号’的刺激力。”这份月刊可谓浸透了施蛰存的心血;它在第六卷第一期后,由汪馥泉主编,改成政治、经济、文化和艺术的综合性刊物,于1935年5月(出至第六卷第四期),因上海现代书局歇业而停刊。

  总之,施蛰存主编《现代》月刊期间,使海派作家首次构成一个有实力的流派集结。在这位著名作家、学者、翻译家、出版家诞辰120周年之际,我们回眸他早年对海派文学发展所作出的贡献,不禁对他更充满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