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银行工作了三十多年，每年都有一个夜晚如同年轮一样刻在心里——那就是决算夜。

  对银行人来说，这不仅是数字的盘点，也是对年度工作的总结。决算夜的算盘声、键盘声、核对声交响在一起，这就是我们共同度过的“银行年”。

  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手工账本上工整的字迹、存单上红色的印章，都让我感到新奇。每年的年终决算夜，灯火通明到深夜，每个人都身兼数职，在储蓄、对公业务之间来回奔波。全年的存款底单、贷款底单堆积如山，我们埋头在噼里啪啦的算盘声中。食指飞快地拨动算珠，眼睛紧盯着数字，嘴里念着金额，空气中只留下纸张翻动和算珠碰撞的清脆声音。一旦总数不一致，就要重新核对所有的票据，眼睛红了就用湿毛巾擦一擦；手臂酸了就互相打气。现在回想起来，这是一代人用青春担保的信用。严谨对待数字的习惯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扎根在我心里。

  记忆里，这样的夜晚很多。有一次，我独自分管年报。从下午三点就扎在了数字堆里，晚饭是行长捎来的两个包子，就着白开水匆匆下咽。夜里九点，年报整理完毕，自查无误，赶忙转身去帮对面的老张。他卡片账核查三遍都对不上，急得脑门冒汗，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我帮他一张一张梳理，最后发现是一张五十块存单的利率算错了。错误找到时，老张指间香烟上的烟灰一颤，落了。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强子，明天油条管够。”此刻，窗外恰好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

  晚上十一点多，行长召集我们吃夜宵，炖了几个小时的羊汤，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七八个人围坐在一起，吃着、喝着、聊着，一年的辛苦和对新年的期待都包含在这顿夜宵里了。行长举杯说：“大家今年都很辛苦，明年还要继续努力。”大伙儿一起举杯，同事间的情感也随着羊肉锅的热气变得温暖起来。

  后来我调到了总行工作，亲身经历了银行的电子化发展。虽然算盘逐渐被电脑代替，手工账本也改用了电子系统，但对数字的尊重、对工作的专注早已成为我们这代人的一种习惯。

  最让人记忆深刻的是刚刚上系统的那年。系统轧账金额与手工账相差一分钱。不得已之下，我们只好把全年的手工账本都搬出来查找。我们要找的不仅仅是那一分钱，而是“不能错”这几个字。老同事们拿起久违的算盘，在台灯下一页页核对传票、账册。凌晨四点，终于查清了原来是系统合计时的四舍五入与手工合计之间的差额。几个熬红眼的中年人，对着旧账本又哭又笑。哭的是累了一整夜，笑的是手上功夫还没丢。原来，心里那把尺子，一直都没放下。

  现在的系统可以一键结算，决算夜已不再漫长，但是仪式感却也变弱了。科技给生活带来了便利，也使我们一起守岁的感觉慢慢淡去了。键盘声取代了算盘声，屏幕的冷光代替了台灯的暖黄，下班后的团拜会取代了加完班一起吃夜宵的时光。过去的声音、光线、温度都变成了时间留下的印记。可到年末，我还是会想起那噼里啪啦的算盘声、那盏陪我到天明的灯和那碗驱散寒意的羊汤。

  算盘声渐渐远去，键盘声越发紧密；流程更加简洁，责任并未减少。决算的形式虽然变了，但对数字的敬畏和对准确的执着，已经深深地刻在了每个银行人的血脉中。

  这，便是我们的“银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