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里的乡村记忆
2025-12-04
作者:闲 木
前些年回老家,村庄变得空空荡荡、门窗紧闭,再无昔日热闹的景象。我努力回忆,老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朝着冷清、空寂迈出第一步的呢?
印象中,村里第一个迁走的,是和我家隔了三个院门的李叔一家。不过李叔一家迁走,并未引发我心底的波澜。去大城市打工,被乡亲们称为“享福去了”,我也替他们高兴。乡村生活仍旧是火热的——你来我家借把锄头,我到你家菜园拔几根葱;推开一扇门,免不了要聊上一阵。就连村里的鸡羊猫狗都混得熟悉不已,谁家狗和谁家猫玩得好,谁家羊和谁家羊有世仇,连半大的小孩都知道。整个村子是喧闹的,也是暖烘烘的。
敞开屋门的日子里,人的心胸也是敞开的。大人之间琐碎的矛盾,是牵扯不到小孩子的。记得有一回,村里的张阿婆占了我家的田埂种油菜。母亲跟她理论,她蛮不讲理,爆出粗口,气得母亲好一阵子寝食不香。可当我怯生生从阿婆家门口走过时,她照例站在那扇老式木门边招呼我,和和气气拿糖果饼干给我吃。没过多久,母亲碰见她,便板着脸问候:“吃了吗?”阿婆也板着脸回复:“吃了。”村子里这样的相处方式太司空见惯了。他们风里来雨里去,闹过矛盾转头就忘。敞开屋门的日子,粗糙却也实在。
走过张阿婆门前,斑驳的木门上落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我从缝隙向里张望,丛丛野草中隐约可见一个石墩孤零零地立在院子左侧。那些倏忽似梦的日子里,我常常坐在这个石墩上,一边嘬食阿婆给的糖果,腮帮子撑得鼓鼓的,一边看阿婆从一簸箕的米里找稻粒。当时的脱壳技术不成熟,每煮一回米饭,都要在簸箕里拣一回稻粒和小石子。阳光下,阿婆逗我:“给我当孙女吧,我明天就向你妈要。”我由于吃了糖,小嘴便甜起来,倏地站起身不假思索地说:“不用等到明天,现在开始我就是你孙女!”说完,还攥紧拳头再次表示肯定。阿婆的眼睛顿时笑成小月牙,干涸的脸颊也像淌过一条浅浅的小溪,湿润润的。
我继续往前走,每一扇关闭的木门里都曾藏着或轻盈柔软或沉重热烈的故事。那扇敞开的油黄的木门里,每到夏日傍晚,祖母插上门闩为小男孩洗澡,小男孩偏要光着屁股打开大门,让男女老少都来瞧他边洗澡边戏水,他才不害臊呢。一对兄弟的争斗,藏在一扇朱漆的铁门后。那个时候,兄弟俩因父母故去后的财产分割,由争吵闹到动手。一位失去兄弟的老者前来劝架,抹着眼泪说:“今生是兄弟,来世还能是兄弟吗?要珍惜啊!”一年以后,哥哥生病住院,弟弟想起老者的话,毫不犹豫拉开大门,快步奔向医院……
当一幕幕乡村生活在回忆中鲜活铺开,我开始后悔小时候不爱搭理人。从不熟的人家门前经过,我总是拽起母亲的手小声说:“快走快走,有人要出来了。”而此刻,我多么希望院门大开,从屋里走出来一个人,端着饭碗,客套地把我让进去吃饭。我必定不会再羞怯,而是大大方方进屋坐一坐,和那个人聊上几句。
当我把村庄走遍时,母亲正一瘸一拐地走来:“快回家吃饭吧!”如果放在以前,她根本不需要走那么老远来喊我,只需在家门口喊上一句,打开房门闲聊的邻居便会一声声地传递,最后能把这句话清晰地送到我的耳畔。
我搀扶着母亲回家,再次走过一扇扇木门。此时,村子里几缕炊烟正朝着远处飞升,越来越淡,却始终牵连着村庄,仿佛我心头的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