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74年，我寄居在湖南华容县钱粮湖农场的舅舅家读小学三年级。在那个高喊“读书无用”的年代，拥有一本课外书，是做梦都不敢奢望的。

  记得有天下午，外婆悄悄把我拉到屋里，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竟是一部长篇小说——《长缨在手》。至今我仍想不明白，这个裹着三寸金莲、目不识丁的老人，究竟问遍了多少人家，才为我寻来这本书的。《长缨在手》成了我孩童年代里的第一本课外书。

  书已残破不堪——封面不见踪影，纸张泛黄发脆，散发着霉味。开头的几页被撕去，留下锯齿般的边缘，我却如获至宝。从此它成了我放牛时最忠实的伙伴。

  我的王国是那片长满青草的河堤。我把牛绳放得长长的，任它们悠闲地吃草，自己找个草坡坐下，迫不及待地翻开书页。书是残缺的，故事也因此断断续续。许多字不认识——“缨”字、“剿”字，还有那些笔画繁复的人名地名。但这又有何妨？那些生字像溪流中的踏脚石，我轻盈跳过，故事照样在心底奔流。书中那些鲜活的故事，通过粗糙泛黄的纸页，在我眼前徐徐展开。我读得如痴如醉，牛儿的响鼻，蝴蝶的飞舞，都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

  正读得入迷，舅舅的怒吼从远处炸开，将我的魂魄“嗖”地拽回。我抬头一看，水牛已闯进绿油油的稻田，正大口啃食着关乎口粮的禾苗！

  我如离弦之箭飞奔而去。田埂上，舅舅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因气恼而扭曲。他高高扬起那只粗糙不堪的右手——那一刻，我吓得闭上眼睛，能感觉到巴掌带起的风。

  我怯怯地睁开眼，只见那只腾空的大手在颤抖，最终重重拍在他自己的大腿上。“唉！”舅舅长叹一声，转身佝偻着腰收拾那片狼藉的稻田。我怔在原地，怀里的书硌得胸口生疼。

  几十年过去了，如今我翻开不久前在淘宝购得的《长缨在手》，新书的纸张光滑平整，再不用担心翻动时会碎裂。摩挲纸页，眼前浮现的是当年外婆从布包里掏出书本时神秘的笑容，舅舅扬起又放下的手掌。我忽然懂得，当年那本残破的旧书，分明是一粒种子，在懵懂的我心中种下了对远方、对知识、对更广阔世界的全部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