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派黄梅”的代表作
——看湖北黄梅戏《罗帕记》
2026-10-08
作者:吴兴人
湖北省戏曲艺术剧院黄梅戏剧团演出的《罗帕记》,在黄梅戏艺术上独树一帜,很值得一看。
《罗帕记》被称为“黄梅戏三绝”之一,与《天仙配》《女驸马》齐名,由湖北发生的故事创作而成,为早期黄梅戏三十六大本大戏的主要剧目之一。因其唱做并重、难度超高,被称作黄梅戏中的“骨子戏”。
新上演的《罗帕记》,剧本打磨了七稿。故事以一段围绕罗帕展开的悲欢离合为主线,书生王科举娶妻陈赛金,夫妻恩爱,王科举进京应试之前,陈府派管家姜雄为其送行,并赠送一方祖传的镶嵌奇珍异宝、绣有九龙九凤的大红罗帕锁于宝箱内,钥匙由陈赛金保管。饯行之时姜雄乘隙窃走罗帕。赴京途中王科举与姜雄夜宿双合镇客店,姜雄调戏店姐并出示罗帕引诱,诡称罗帕乃王科举之妻陈赛金私赠与他,店姐怒斥之。姜雄惧事败露,潜逃外地。店姐夜告王科举,王科举疑妻子与姜雄有私,愤然归家迫妻取帕,开箱后果然不见,愤怒之下写了休书,将怀有身孕的陈赛金逐出家门。陈赛金只得投奔娘家,但官居尚书的父亲已收到女婿书信,大怒之下,闭门不纳。陈赛金走投无路产子野外,求助于双合镇店姐,将襁褓中的婴儿赠予店姐为子,取名汪锦龙,自作“姨母”,外出为佣,教子成人。十八年后,汪锦龙赴京应试,登上金榜,官封八府巡按,王科举仅得一县令,姜雄贿官案发。汪锦龙衣锦荣归,陈赛金向其申述冤情,真相终于大白。
一方罗帕,引出十八年的悲欢离合,紧紧扣住了观众心弦。这不仅是一出家庭伦理悲剧,更是一曲女性命运的悲歌。这出戏立足传统又有所创新,既充分展示了黄梅戏的传统之美,也洋溢出当代戏剧的诗意和色彩,让观众充分感受传统戏曲“情由心生、境随念转”的独特魅力。
黄梅戏《罗帕记》由上海戏剧学院戏曲学院原副院长、中国戏曲“二度梅”得主田曼莎任导演。她的导演手法是将戏台简单到极致,全场只盯演员,聚焦于哭戏、身段、唱腔三重考验。田蔓莎用川剧“角儿中心制”的经验,把黄梅戏从“看景听腔”转移到舞台“看人听心”。这种留白直接服务于程丞的唱腔:舞台空间增大了,气口、水袖、眼神、唱腔才放大得出去。
一级演员程丞饰演女主角陈赛金,她以黄梅戏本体韵味为根、以鄂派沉郁为底、以人物命运弧光为线,把传统青衣的“稳”与闺门旦的“甜”揉成一体,做到了“程式为骨、情感为魂”。她吐字讲究、行腔细腻委婉,保留黄梅戏主调清新唯美、委婉绵长的特质,花腔朴实明快,彩腔欢快流畅。程丞启蒙于安徽黄梅戏学校,后进入湖北戏曲艺术剧院,吸收楚调、汉剧养分,形成“鄂派黄梅”的个人风格。她凭此角摘得第28届中国戏剧梅花奖。
陈赛金这一形象从最初的温婉贤淑到后来的坚韧独立,完成了从封建依附者到自我救赎者的精神蜕变,展现了女性意识的觉醒。程丞将陈赛金丰富的情感层次和鲜明个性演绎得淋漓尽致。尤其剧中陈赛金受冤被逐出家门后的那一段,将其激愤、伤心、无奈、绝望的内心,表演得感人肺腑。“一见罗帕痛在心”的唱段,又唱得婉转凄切,如泣如诉。最后,陈赛金手持罗帕痛斥王科举的唱段,字字泣血,堪称全剧点睛之笔。
王科举的形象刻画入木三分,其迂腐、多疑与薄情,深刻揭示了封建儒生被礼教束缚后的冷漠与人性的尽失。配角店姐,如一抹暖阳照亮了陈赛金黑暗的人生旅途,其热情幽默诙谐的表演,为沉重的悲剧基调增添了一丝温情与亮色。
《罗帕记》的音乐以时白林先生留下的多稿曲谱为底本,保留黄梅戏主调(平词、火工、彩腔、花腔)的板式逻辑与传统旋律线条,又融入了现代审美节奏,使得古老剧目在当代舞台上焕发出感人的艺术光彩。舞台设计以一道缀有简洁图案的黑幕、一桌二椅构成主要空间,最大限度回归戏曲表演本身。
这出戏最打动人之处,是结局突破了传统“大团圆”的窠臼,以更具现实深度的开放式或和解式收尾,王科举孤独地走向幕后,留给观众无尽的思考与回味。这样的改动是成功的。稍嫌不足的是,对姜雄的处理简单化了一些,这个宵小之徒的下场应在舞台上有所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