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莫兰迪:专注者的独白

2026-08-20    作者:莯 子

  莫兰迪色

  就算您不知道乔治·莫兰迪是谁,也大概率听说过“莫兰迪色”。

  但“考古”一下这一色彩概念的流行史,会发现它既非艺术史上的正式色彩体系,也非莫兰迪本人所处年代的色彩概念。

  20世纪最具影响力的意大利画家之一乔治·莫兰迪 (1890—1964)的画作以浅淡、和谐的灰调和低饱和度著称。后世设计师从中提炼出一套视觉公式,在设计圈和时尚界小范围流通,但远未进入大众视野。

  “莫兰迪色”在我国大众文化中成为一种审美符号,源自2018 年夏天的热播古装剧《延禧攻略》。该剧一改此前色彩艳丽、高饱和度的清宫剧色彩风格,转而采用大面积低饱和度的淡粉、浅紫、灰绿、驼色、豆青……画面如同蒙上了一层柔和的灰纱。大量自媒体用“莫兰迪色”这个既陌生又“高级”的词汇,来形容这种“不鲜艳但好看”的视觉体验,使之迅速成为网络热词。

  其后一场关于“颜色主权”的论战——本埠权威媒体也曾刊文 《明明真“国色”,何尝“莫兰迪”?》,反而进一步推高了这一色彩概念的知名度。嗅觉灵敏的消费领域,迅速将这一审美趋势广泛应用到了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使之成为了“顶级审美配色”的视觉代名词。

  从网络热词回归艺术本体, 归功于2022—2023年间中国多地举办的莫兰迪真迹个展。公众通过近距离感受莫兰迪作品中的色彩美学,明白了“莫兰迪色”并非某些固定的颜色,而是一种由色调、光线、空间关系以及画面气息共同构成的色彩系统。其中最令人沉醉的,是莫兰迪艺术中的节制、严谨、宁静、神秘,以及诗性。

  独  白

  这个夏天,浦东美术馆高挑宽阔的展厅有了压低的天花板,地面铺上了白色地板,大空间被分割成了数十个迂回雅致的小房间,墙面被粉刷成了烟熏黄、米白、灰粉、灰蓝……灯光是柔和的漫射光,墙面还有许多模拟窗户的“空白画框”,用来引入自然光——“莫兰迪色”氛围感十足。

  浦东美术馆携手意大利博洛尼亚莫兰迪博物馆,推出本世纪全球规模最大、规格最高的莫兰迪大展:“乔治·莫兰迪:独白”。逾 200 件展品,包括真迹画作、影像、器物及文献档案等;其中莫兰迪真迹作品逾140件,涵盖油画、蚀刻版画、水彩、素描等多种媒介,八成以上系首次在中国亮相。展览以30余个叙事单元,全面呈现莫兰迪的自画像、风景、静物、花卉等多样题材作品,打破了公众对莫兰迪只画瓶瓶罐罐的单一认知。

  展览以“独白”为题,除了宣示这是一场最高意义上的“独角戏”外,也以音乐中的“独奏”概念,喻指莫兰迪建立在减法原则、严谨逻辑和沉静张力之上的专注和静穆,以此引导观者静观和内省。

  对于莫兰迪“独白”的想象,其实来自20世纪欧洲最杰出和最多产的诗人之一菲利普·雅阁泰的哲思。

  雅阁泰曾多次宣称“不写艺术”,却为莫兰迪的作品而食言,写下了一生中唯一一部关于艺术家的论著:《朝圣者的碗钵》。他还为莫兰迪模拟了好几大段假想的“独白”。限于篇幅,勾勒要义如下:

  世人以复杂的管弦协奏歌咏世间的绚丽、繁多与辉煌;我却深居斗室,以大专注,静观寥寥器物,保全物之原貌。栖身于大寂静,我得以在无限的精神空间中,感受思绪的沉潜之美。

  自岩洞壁画的第一道线条起,艺术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对抗虚无。然而,色彩狂欢、激进颠覆、仿古慕古,都只会加速艺术的沉没。于是,我选择了一条更为审慎、隐秘的道路……

  专  注

  莫兰迪1890年出生于意大利博洛尼亚,并在这里几乎度过了一生。他终生未婚,与三个妹妹共同生活在一间朴素的公寓里。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如隐士般在卧室扩建而成的工作室里,对着一堆“最贫瘠的材料”:为数不多的几个瓶子、盒子和小型容器,展开持续而细微的探索。

  他一生创作了1264件油画作品,还有数量惊人的素描、水彩和版画,题材却极度有限。特别是在生命的后40年里,他几乎只画三类题材:工作室里的瓶瓶罐罐、窗外的风景,以及偶尔涉及的花卉。

  展览中有一张覆盖在莫兰迪工作室桌面上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标记着不同物品的摆放位置。他对物体的摆放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常常会花上数周时间,微调几样东西的位置。他观察物形、色彩、物与物的关系,以及光线的分布和对色彩的影响,直到满意为止。然后,一挥而就,完成作品的绘制。

  雅阁泰以诗人特有的敏锐与凝练,用“僧侣”“永恒”“伟大”“英雄般的”来形容莫兰迪的专注。他认为,莫兰迪终其一生以专注“奋力抵抗着涣散”。正是因为这种专注,才使他的艺术不断走向洗练;才使那些最寒俭的瓶瓶罐罐,呈现出了“纪念碑式的造型与庄严”。

  从莫兰迪的静物画中,雅阁泰还一再看见了“忍耐”,一种有如老农和灰衣僧人的忍耐。“这种忍耐,意味着生活、操劳,意味着‘挺住’:谦卑,忍耐,而非反叛、漠然,以及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