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路上用手机写了一本书
2026-07-23
作者:朱一叶
黄色福特小汽车驶过秋天的苹果园,到处红彤彤的一片。苹果树下铺满了反光膜,银光闪动,像是廉价又荒唐的科幻电影布景。汽车音响放着涅槃乐队的《少年心气》,我和小刀摇头晃脑地开始了新的“流浪生活”。
我所说的流浪,并不是什么浪漫的修辞。我们告别了室内生活,进入狂野而粗鄙的户外。傍晚小刀把车停在海边,我们把汽车后备厢和后座堆满的东西挪到前排座椅,腾出来一个两平方米左右的空间,这就是一张床了。夜里我俩挤在一起,像是第一次出来露营的小学生一样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兴奋得睡不着觉,我拉开天窗的遮阳板,外边漆黑一片,一颗星星也没有看到,只有鸟屎“啪嗒”一声掉在车顶。
从安徽的秋天到了福建的冬天,又从广西的春天到了云南的夏天,我们睡在河边、湖边、田野边,也睡在户外KTV和广场舞队伍的包围中,人们像观看熊猫那样盯着我们,一边说着这么小的车肯定睡不下两个人,一边发誓自己有一天也要这样出去流浪。
我所习惯的一切都被打碎了。马桶和淋浴,微波炉和洗衣机,空调和电冰箱……就像从来没有被发明过。我们在公共厕所接水,运气好的时候,也会找到山泉;我们蹲在路边刷牙、洗衣服、做饭;我们用太阳把水晒热,洗澡时担心帐篷被风掀翻,偶尔遇见野温泉,就好好地泡个热水澡。每当进城时,我都尽可能穿戴整齐,但心里明白,晒得黝黑的自己离文明世界越来越远。我的眼睛从不会在柜台上停留片刻,我一直在寻找插头,好给充电宝充电,还寻找着免费的开水,好接上一大瓶带回车上。
有时候我们一天换一个地方,有时候会在一个地方待上半个月,没有必须要去的地方,也没有什么具体的路线。车开起来时,我的心情总是那么振奋,车停下来时,又觉得要在此地好好地生活。我们像原始人一样终日在户外忙碌着,有时需要太阳,有时需要树阴。
在这些漂泊不定的日子里,特朗普再次当选美国总统,俄乌战争进入了谈判阶段,巴以冲突外溢,国际金价持续飙升,人工智能崛起,而我随时随地在用手机写着波哥大街头一个跳舞乞丐,或者永古约一个弹奏曼陀铃的印第安农民,再或者是洪都拉斯和萨尔瓦多边境,一个给我们饭吃的好心女孩。关于拉丁美洲的记忆和我的整个流浪生活交织在了一起。
伍尔夫说,一个女人要想写作,要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可是这次,我的头顶甚至没有屋顶。卡佛写作时,一直担心坐着的椅子随时会被抽走,而不得不停笔;可是我的屁股下,甚至没有一把像样的椅子。
刚开始时,我还想用笔记本电脑来写。但太费电了,有时必须带着太阳能板在最晒的地方一边充电一边写,强光照射下,几乎看不见屏幕。我决定放弃电脑,改用手机写作。这样就可以站着写,躺着写,走着写,随时随地写。我不停地被打断,又不停地开始写。
《路上的家》这本关于拉丁美洲的游记,就是在这样居无定所的情况下写出来的。
回程70多个小时没有上床睡觉,我这样写道:“在坐了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交通工具之后,我早就练就了一种本领,那就是我的这副身体,无论是在危地马拉疯狂的鸡车上,还是在墨西哥遍布小偷的通宵大巴上,或者是在尼加拉瓜一路狂奔的铁皮烤箱里,我都觉得和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没有什么区别,我不过仅仅是坐着罢了,不用奔波,也不用劳累,环境虽然在变换,可是我的身体,我坐着的这个姿态,我的心,我的大脑,我的整个内部,又能有什么区别呢?”
有时候我也会问自己,为什么总是要离开舒适的房间,不断将自己抛入混乱之中,像苦行僧一样生活?大学毕业后,我没有上过一天班,没有过过一天在写字楼空调房里的“体面”生活。我们离开大城市,搬到海边;我们经陆路穿越亚欧大陆,穿越亚非大陆,在一个又一个边境吃尽苦头……
也许,我们只是走在通往自由的路上罢了,在这样的道路上,我脑袋里的锁链一根根绷断,我时常感到平静和满足,而我本身就是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