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科梅蒂:虚空中的求索者
2026-07-23
作者:莯 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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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今年是艺术家阿尔贝托·贾科梅蒂逝世60周年,恰逢“中法文化之春”20周年,上海、北京两地民生现代美术馆携手法国贾科梅蒂基金会联合推出《塑我此生:贾科梅蒂艺术大展》。展览以200余件雕塑、油画、素描、手稿以及贾科梅蒂被作为拍摄对象的摄影作品和其他珍贵档案文献,通过13个叙事单元,力图呈现这位艺术大师的创作全景。
看见《行走的人》(图1)的那一刹那,有种来不及思考便被直击灵魂的颤栗感。“他”太高、太瘦、步子太大。这是此次贾科梅蒂艺术大展的重磅展品之一,也是他最著名的雕塑作品。
走近些看,一个身形被极致拉长的青铜人在原地向前迈着大步,小头、窄肩、上身前倾、长臂下垂、大开步伐,所有部位都被彻底抛弃了血肉饱满感,只剩下甚至比骨架还要简化的线条。
观众绕着圈看,仰头看了又低头看,趋近细看再退后打量。它之所以那样吸引人,实在是因为它有种难以形容的集脆弱与力量于一体的矛盾感。那种身心俱疲,却步履不停的样子,也极易引起观众共鸣,因为它像极了现实中人的生存状态。
当我们习惯了雕塑自带的体量与厚重感,初见贾科梅蒂成熟期创作的人物雕塑,极易被其刻意拉伸、削敛、压缩的造型冲击;青铜人物的瘦长和孤寂、浑身那种宛如被时间蚀刻的嶙峋,更是让人挪不开步子。
贾科梅蒂1901年出生于瑞士布雷加利亚山谷的斯坦帕,父亲是瑞士著名后印象派画家,教父是一位象征主义画家,深厚的艺术氛围中,他展现出过人的艺术天赋。童年的他,还喜欢眺望远山。远处的行人总是那样渺小和单薄,走着走着就只剩下了细长飘忽的虚影,人仿佛被天地稀释了。后来在巴黎,他延续了这种观看方式,喜欢在街头或咖啡馆窗前打量路人。人总是流动的、被空间挟裹的,并且越来越模糊,不存在永恒稳固的形体,这成了他一辈子反复琢磨的视觉母题。那些瘦削拉长的人形雕塑,便源于这种远距离观察的视觉经验。
青年时期,贾科梅蒂来到巴黎学习雕塑,同时大量接触当时风行的各种艺术潮流,并曾短暂投身超现实主义团体。不过,他很快重新回到他之前的创作方式:在画室对着模特创作。他说:“我不画我知道的,而是画我看见的。”并从此一生没有偏离“人”这个核心主题。
二战中,贾科梅蒂逃离巴黎,到瑞士日内瓦避难,在旅馆房间改造的工作室里制作微型雕像。这次展出的一批小雕塑中,有一个非常著名的人物:波伏娃。
二战前,有一天在巴黎花神咖啡馆,隔壁桌的陌生人过来对贾科梅蒂说,他忘了带钱包,而贾科梅蒂看上去是一个乐意替他付钱的人,那人便是萨特。作为同时代重要的存在主义哲学家,他与波伏娃保持深度精神联结,相伴一生。
贾科梅蒂日益瘦削细长的人物形象,是在二战后初期建立的,随后不断发展成一种独树一帜的风格。1948年,他在纽约举办首次展览,萨特挥笔为其作序:《追求绝对》,开篇便石破天惊地宣称,贾科梅蒂的雕塑是对3000多年雕塑史的“哥白尼式革命”。
弟弟迭戈是贾科梅蒂的终身助手、模特和精神依靠;妻子安妮特是他最核心的女性模特。本次展览中,有大量描绘和形塑这两位至亲的素描、雕塑及油画。在那些素描手稿中,观众能清晰看到贾科梅蒂不断涂改、叠加的线条。往往一道线勾出去,立刻就有数十道线追着覆盖、包围,轮廓永远无法锁死,人物形体在线网里忽隐忽现,像隔着一层晃动的薄雾看人。凑近看迭戈那些青铜雕塑,人脸是模糊的,身体表面更是惊人的粗糙、斑驳和凹凸不平,人头就像是从熔岩中长出来的一样。
《三位行走的男士》(图2)是本次展览的另一件重磅展品,尺寸并不大。一个基座上三个距离很近、姿态一致的“行走的人”。他们都在往自己的前方走,离得很近,但互不对视、互不呼应,也没有肢体交集。看似三人行,实则各走各的,人与人的缝隙里,写满了沉默的疏离。
传统雕塑总是用实体填满空间,贾科梅蒂却用空间隔开人。但正是这些留白,不经意间戳中了现实中人与人的真相:看上去纷纷攘攘,孤立与独行才是本质。
展览将三米高的《高大女子》(图3)安放在一楼临街小厅,来往路人驻足街头便能透过玻璃幕墙看见她。安保人员会定时绕着她走一圈,像是对她孤独的一种善意搅扰。漫想从她的目光望出去,盛大梧桐树冠下车辆往复穿梭、行人步履匆忙,她那被浇筑进青铜的灵魂,会否发出如同贾科梅蒂似的追问:世人步履不停,可谁又能抵达真实?
(展览将持续开放至2026年12月6日,周一闭馆。地址:黄浦区威海路48号。票价98元/张, 70岁以上凭身份证免票,60-70岁享优惠票价58元/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