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被创伤定义人生

2026-06-18    作者:莯 子

  为推介韩国女导演尹佳恩编剧并执导的《世界的主人》,本届上海国际电影节官方不吝给予这样的夸赞:“年度韩影口碑爆款,错过了就错过今年最好的韩片”。

  该片去年9月亮相多伦多电影节,随后在平遥国际电影展上斩获多项大奖。今年4月上线流媒体后,受到广泛赞誉,目前豆瓣评分9.1。

  电影开头近半个小时,观众多少有点找不着北,不知道影片究竟要讲什么。就见高三女生李珠仁到处打闹、逗趣、搞怪、撒娇,广受欢迎。同桌叫她“恋爱脑”,电影便始于她和一个男生的长吻。妈妈是幼儿园园长,她也帮忙照顾小朋友,母女关系融洽。弟弟痴迷于魔术,妈妈和姐姐都是热情的支持者。珠仁还在做社会义工,和一帮人一起清理垃圾打扫卫生,还去道馆学习跆拳道。

  当然,细心的观众会发现一些细微的“不对劲”:爸爸的缺席,母亲的酗酒和强忍胃痛不就医,弟弟藏起来的信,外婆执着于求神拜佛为珠仁除“孽”,以及珠仁对苹果的强烈身体反感。

  直到同班男同学秀浩发起校园联署请愿,抵制一名即将刑满释放的性侵罪犯出狱后回到社区,她因为不认同声明中的一句话拒绝参加,影片的叙事张力才一下子起来了。

  但导演并不急于揭开真相。珠仁反对的那句话是:“性侵会给受害者留下终生无法抹去的创伤,彻底摧毁一个人的人生与灵魂。”和秀浩争论急了,她脱口而出:“我就是性侵受害者,我的人生看起来像是完全毁了,彻底完蛋了吗?”但她随即嘻嘻哈哈把这当成了一个玩笑。

  当影片进行到快1小时时,秀浩再一次找珠仁签名,两人再度爆发激烈争吵,并升级为肢体冲突。校领导出面调解,珠仁坚持自己的观点,并平静地说,她就是性侵受害者,但那并不等于她人生的全部。

  全片最令观众震撼的是随后母女在洗车场的一场戏。镜头全程从后往前,两人只在座椅中各自露出小半个背影。密闭的车厢里,女儿先是为自揭伤疤的唐突向妈妈道歉,妈妈赶忙阻止并转而向女儿道歉。高压水枪的轰鸣声响起,珠仁突然崩溃大哭,质问母亲为什么能照顾好别人的孩子,却照顾不好自己的女儿,“你是我的妈妈呀……你怎么能让那样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她失声尖叫,哭号到呛咳。妈妈只静静地坐着,等女儿平复下来,递上纸巾和水,并问:“要不要再去兜一圈?”——想来这样的风暴,这个家庭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了。

  导演还用了许多非直视的镜头让观众看见创伤在,且无处不在。

  施暴者是珠仁父亲的亲弟弟。父亲以愧对女儿为由逃避到乡下,母亲则用酒精和身体的疼痛对抗痛苦,弟弟想通过魔术“变走”家人的烦恼。围绕着珠仁的人际关系,包括知道她是性侵受害者后同学们的反应,猜测、探究、不必要的关心、躲闪、怀疑……都承载着导演对受害者处境的深层思考。

  随着剧情深入,那个义工团体原来是一个童年遭受过亲属性侵的受害者互助会。他们有相似的经历,最能共情,相互鼓励,将每个人向前迈出的每一步都视作榜样和希望。

  影片完全屏蔽了性暴力和施害者,没有给一个镜头。导演甚至让弟弟截藏了叔叔从监狱写给姐姐的全部信件,并且写了一封回信:“请你不要再给姐姐写信,我希望你从此消失。”

  性侵受害者题材的影视作品多到几乎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叙事可能,仅仅韩国就有多部非常优秀的作品。但像《世界的主人》这样的切入点和立足点——创伤是事实,但受害者仍然可以以蓬勃的生命力拒绝被创伤定义自己的一生。这仍是极具开创性的,也为观众开辟了一个全新的认知空间。

  珠仁收到过4张匿名字条,从指责她博眼球、制造不安和混乱,到感谢她的勇敢,说她/他也有同样的遭遇,并且伤害还在发生。导演以画外音呈现最后这张字条的内容。不同的女声男声接续响起,镜头分别停留在不同同学的脸上,意指字条可能来自任何人,谁都有可能是被伤害者。

  影片另有几条极其细腻,同时极具人文温度和社会意义,叙事和表演功力也都相当高级的辅线,限于篇幅,不展开。苹果是导演故意留下的谜,她没有给出答案,她知道观众会有无数想象,她想借此提醒人们,有时候想象也会成为伤害人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