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主角》中的老艺人
2026-06-05
作者:孔 曦
电视剧《主角》讲述了一代秦腔艺术家忆秦娥的成长故事,剧情精彩紧凑,演员的选角堪称贴切,每一位演员的演技都值得称道。
忆秦娥的奋斗史、剧团司鼓胡三元的遭际、县秦腔剧团台柱花彩香和米兰的故事、忆秦娥追求者刘红兵的痞帅、县省两级秦腔剧团的生态……全都可圈可点,十分接地气。最打动我的,是四位老艺人的坚守和奉献。
1966年以前,苟存忠、古存孝、周存仁、裘存义,都是当红的秦腔存家班演员。样板戏当道的十年里,他们被迫离开舞台,在县剧团看大门,守舞台,管厨房,甚至在乡野山村四处卖艺,但他们热爱秦腔的一腔热血从未变凉。他们冒着风险收藏大批老戏的戏服;他们避人耳目,半夜偷偷地演练老戏;苟存忠更是独具慧眼,发掘了易青娥(即后来的忆秦娥)这棵学戏的好苗子。他严格督促,倾囊相授,把一个被人看不起的“丑小鸭”变成了美丽的“天鹅”。
苟存忠是四位老艺人中的灵魂人物。根据原著的叙述,小旦、花旦、刀马旦、武旦,他样样精通,是梨园行存字辈的名家,更是文武双全的男旦宗师,当年曾红遍秦川。他在舞台上唱了半辈子,就连日常的坐卧行走,也透着“旦”的美感。但骨子里,他是个铁骨铮铮的真汉子。偷藏的戏服被人发现,必须烧掉才能保平安。苟存忠坚毅地说:“烧它先烧我!”再一次把戏服保了下来。他一生孤苦,无妻无子,把自己毫无保留地献给了秦腔。在舞台上殉身,是他心目中最好的归宿。
苟存忠也是易青娥精神上的父亲,作为师父,他不仅教易青娥学戏,同时也教易青娥做人。徒弟被人忽悠,想让出主角之位,苟存忠手执藤条抽她,怒斥她的让戏之举。藤条每一次落在爱徒身上,都是他爱之深责之切的证明。
严师出高徒,为戏而生的“苟师”,教出了优秀的衣钵传人。
当老戏终于可以重登舞台,当“忠孝仁义”四位存字辈老演员站在旧地的新舞台上,无限感慨涌上心头——“戏还是那台戏,唱戏的人还是忠孝仁义,只是花了头发,掉了牙”。而苟存忠要弥补折磨了他十多年的遗憾:“当年最后一次演出就是在这儿,我的连珠火,最后三口长火没有吐出来,演砸了。”
当一身缟素的李慧娘缓缓出场,一开腔,一亮相,举座惊艳,苟存忠演活了含冤而死化为厉鬼的李慧娘。台下的观众,谁能相信,这是当了十多年门房的大叔扮演的?舞台上的苟存忠已经有点力不从心,尤其在表演吹火绝技时。原本就有咳疾的他,豁出性命,用尽全身力气,吹完了八十一口火。
开幕前,古存孝鼓励紧张的苟存忠:“稳住,戏不是唱给人的,是唱给苍天的。”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倒在舞台上的苟存忠用微弱的声音对师兄弟说:“谢幕。谢幕。”对他们而言,戏比天大,绝非戏言。
此时此刻,我和剧中的观众一样,泪流满面,无比震撼。
师傅猝死,易青娥没有心情演出。胡三元劝导她,古爷(古存孝)是想让你唱给他(苟存忠)听,让他知道自己的命延续下去了……秦腔就是他的命。苟爷他们演第一场,叫烘场子……为后面角儿,为压轴戏造声势,这也叫垫场。垫脚石的垫。你们这《杨门女将》要是成了,就是踩在四位爷的肩膀上,是他们把你们托上去的……这是最大的恩情,一辈子都不许忘。”
传统戏曲能传承至今,离不开存家班这样的老艺人,更离不开忆秦娥这样的后继者。在成为秦腔大家的征程上,易青娥牢记着另一位师父古存孝的嘱咐:“一定要唱下去,再难,都要唱下去。”
舞台上的苟存忠是美的,舞台上的忆秦娥更美。但最美的,是一代又一代演员,为传统戏曲的传承付出的青春和生命,坚守的信念和理想。守艺即守心,《主角》给予观众的启迪之一,正在于此。
平心而论,剧中的苟存忠,人物形象比小说更立体,更生动。这得益于编剧和导演的二度创作,更有赖于演员的演技。
苟存忠的扮演者孙浩以歌手出道,后来涉足影视界。我看过他参演的《一仆二主》《装台》《悬崖》和《白鹿原》,每一个配角,都演得活灵活现,令人信服。他在《主角》中的表现,则堪称配角封神,极具层次化的细腻表演,令人物所有细节得以落地。微妙的形体差异精准贴合人物的处境和情绪,而在情绪表现上,其对高潮的克制化处理,更是令人叫绝。
美哉《主角》,美哉秦腔,美哉,中国的传统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