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5月，潮汕本土导演蓝鸿春的《给阿嬷的情书》成为一部“现象级”作品。截至5月13日16:00时，这部成本仅1400万元，全素人主演的方言电影，票房已突破1.85亿元。近25万人在豆瓣打出了9.1分的罕见高分，成为10年来得分最高的华语电影（不含纪录片）。

  而影片的文化核心，是被称作“侨史敦煌”的“侨批”。

  “侨批”“批局”“过番”

  广东汕头老市区西南角有座西堤公园，那里也是西堤古码头遗址、南粤古驿道出海口纪念地，以及“世界记忆名录侨批纪念地”。

  在闽粤方言中，“批”自古便是书信之意。而“侨批”，是指海外侨胞通过民间渠道寄给家乡眷属的书信和汇款的合称，亦称“银信”。国学大师饶宗颐以“海邦剩馥”誉之。现存最早的侨批是1882年的遗物，但侨批最迟出现于19世纪30年代。到1979年，侨批业务归口中国银行管理，历时近一个半世纪的侨批成为历史。由于侨批生动记录了19世纪中期以来华侨华人向海外迁移以及外来文化在中国华南乡村碰撞与融合的历程，2013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其列入了《世界记忆名录》。

  西堤公园的核心景观“侨批记忆之流”，水中挤挤挨挨镶嵌着上千封烧制成瓷砖的真实侨批（见上图）。择而读之，在异国他乡谋生的艰难，对家乡眷属的思念、牵挂和责任，浓得化不开的乡愁……扑面而来。目前，仅汕头侨批文物馆的侨批收藏量就逾10万件。

  侨批业从最初的水客递送发展到批局经营后，侨胞只需把“批”和钱交给所在国的批局，家乡接批的批局便会“见信兑付”，一笔不漏，分文不差。西堤公园的“侨批记忆广场”地面就清晰标注着上世纪20年代前后附近近百家批局的位置。

  潮汕人把出国谋生叫做“过番”，称漂流异乡的人为“番客”。 自1860年开埠以来，每年从西堤码头远赴海外谋生的人就有十多万。东南沿海的人下南洋，区域各有侧重，潮汕人多往泰国，这也是电影中阿公的下南洋之地。

  两位女性的半生守护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开头是欠债的外孙得知早年下南洋的阿公（外公）发了财，于是偷了一封阿公当年写给阿嬷（外婆）的侨批，前往泰国分家产。尘封已久的往事，便在这场始于荒诞的“寻亲”中浮出水面。

  上世纪40年代，农家子弟郑木生和富家小姐叶淑柔相爱私奔，婚后生下3个孩子，郑木生为避抓壮丁远渡重洋，先是在马来西亚当矿工，后来辗转至暹罗（泰国）拉车做苦力。他对爱妻心存亏欠，不断请人代笔写信倾诉思念，并省下每一分钱寄回去。他曾从大火中救出过旅馆老板，又因怒揍纵火者而入狱。他坚持让代写书信的先生教华人子弟识字学中文，也鼓励老板女儿谢南枝一起学习。当他猝然死于又一次见义勇为后，谢南枝决定接续他对家庭的守望，承担起她本不需要承担的责任：替郑木生养家。

  谢南枝以郑木生的名义给叶淑柔写信、寄钱、寄物，直到18年后的一场误会。一封告之真相的长信因台风天气随邮差一起落水，捞上来的郑木生、谢南枝和5个孩子的合影，被叶淑柔误认为丈夫已另组家庭，遂断绝来往。其实那张照片是写信先生要和自己的学生合影，却被郑木生抢了镜。

  片尾，年迈的叶淑柔得知真相后，立刻砸锅卖铁也要还钱，并马上飞往泰国谢恩。那一段，无疑是影片最华彩的部分。导演不仅拍出了类乎纪录片的质感，其反高潮和克制情绪的叙事手法，令观众格外动容。

  叶淑柔带着难以承受的恩情前来谢恩，谢南枝却已身患阿尔茨海默病，她不知眼前人，也不记得自己曾经的付出。两位老人执手相看，间中只“灵光一现”：“寄的咸猪肉有收到吗”“有收到”“好吃吗”“好吃”“好吃我就再寄”。其实，蓝鸿春可以更“狠”一些，不妨用最彻底的遗忘，封存最朴实的善良。

  影片末尾，通过影像和旁白，郑重介绍侨批款不仅是华侨亲眷“家庭生活的生命线”，历史上华侨华人除了赡养亲人、帮扶亲朋，还支援家乡建设，兴学修路、赈灾济困。国家有难时，更是踊跃捐钱捐物，很多侨批附言写着“捐抗日”“救国银”“支援前线”……一个浓情厚意的个体故事，就这样被汇入了赤诚的家国情怀记忆。

  意料之外与情理之中

  从2018年的《爸，我一定行的》，到2022年的《带你去见我妈》，再到今年这部《给阿嬷的情书》，蓝鸿春以乡土、方言、素人主演、低成本、文艺片等要素打造“潮汕家庭三部曲”。纵观三部，叙事空间从当代潮汕家庭生活中的现实问题和矛盾，拓展到了致敬先辈、追溯家国往事。除此之外，在剧本打磨、叙事手法、对电影技术的运用、对素人演员的挑选和指导以及后期制作上，都有惊人的进步。

  为拍摄《给阿嬷的情书》，制作团队做了大量田野调查，去了很多国家，访问了数百个海外华侨家庭。蓝鸿春说片中90%以上的情节源自真实的华侨往事，比如谢南枝在银信局动念隐瞒真相的那个触因：一个汉子急切插队寄钱救女儿，便取材自旅泰华侨杨捷1927年给妻子的侨批，批封上只有10字急切嘱咐：“见信至切赎回吾女回家”。影片中，侨批上的那些至美文字，也打动了无数观众。为了写好那些“情书”，制作团队买了侨批合集反复研读，学习笔法，模仿语气，几封信，就写了好几个月。

  以前华侨题材作品，更多聚焦于男性的奋斗历程，女性往往是被动等待的角色，蓝鸿春却将焦点放在了对女性形象的塑造上。从某种角度说，《给阿嬷的情书》是一首关于女性的颂歌。叶淑柔和谢南枝在漫长的一生中，在所有的大事上，都清醒自洽、不为世俗所困，都有主见、有风骨、敢选择；面对困苦和艰难，都果敢坚韧，有侠气、不低头；面对恩情，都无条件地回报。

  方言台词有种“不按牌理出牌”的精彩，成就种种难以描述的魅力。素人演员没有专业表演技巧，却有高纯度的真挚和热诚，而且自带生活质感，得以成就朴实、生动的大银幕人物形象。

  仅仅三部，非专业出身的蓝鸿春便取得了如此惊人的成绩，想来这既是真诚创作的成功，更是本土文化中的温度和灵魂所唤起的人们对真挚情感的广泛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