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节日 一部电影 一些争议
2026-04-23
作者:莯 子
生日、忌日与节日
1972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向全世界发出“走向阅读社会”的召唤,并于1995年宣布将每年的4月23日定为“世界图书和版权日”,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世界读书日”。
围绕着这个日子,有着诸多“巧合”。1616年的这一天,世界同时失去了两位大文豪:西班牙的塞万提斯和英国的莎士比亚。更巧的是,这一天还是莎士比亚的生日。
莎士比亚逝世400多年了,但他仿佛生生不息,作品被翻译成世界各种文字,经典剧本在世界各地轮番上演,改编剧种之多,数不胜数,加上他的作品几乎涵盖了生活的所有“母题”,衍生品更是无法计数。和他同时代的一位伟大诗人兼剧作家本·琼森曾预言莎士比亚“不属于某个时代,而是属于所有时代”。显然它已应验。当代著名莎士比亚研究者、莎翁传记作者詹姆斯·夏皮罗则说,每个时代,都会不断以新的方式让莎士比亚回归。
他最新、最近、热度最高的一次“回归”,当数围绕着华人导演赵婷执导的《哈姆奈特》所引发的讨论。
《哈姆奈特》与《哈姆雷特》
在刚刚落下帷幕的第98届奥斯卡金像奖上,《哈姆奈特》获得8项提名,女演员杰西·巴克利拿下了最佳女主角奖。之前,她已在金球奖和英国电影学院奖上拿下了该奖。在后两个电影奖中,该片还获得了最佳剧情片奖和最佳英国影片奖。
电影改编自英国女作家玛姬·欧法洛2020年出版的同名小说,她也出任了该片的联合编剧。
影片从莎士比亚的爱情和婚姻切入,更多聚焦于他的妻子安妮·海瑟薇——片中名阿格尼丝,试图将她塑造成一个主导爱情、婚姻和家庭生活的“大女主”。影片中,她是传言中的“女巫之女”,驯鹰、采药、连接自然、预知灾难;她鼓励丈夫远离暴虐、狭隘和苛责的父亲,离开闭塞的小镇去伦敦发展;她爱孩子,并承担一切责任,生育、陪伴、呵护,当瘟疫袭来时,拼尽全力抗击。因此,当幼子哈姆奈特染疫而亡,她深陷巨大的痛苦无法自拔,也责怪丈夫的失责和缺位。但电影最后,却用了接近总片长四分之一的时长将叙事转向了另一面:正是这段丧子之痛的经历,启发莎士比亚创作出了不朽的经典名剧《哈姆雷特》。——这种将两者的深度关联,引发了不少莎翁文学爱好者,尤其是莎士比亚学者的批评。
1596年,莎士比亚年仅11岁的儿子哈姆奈特死去。4年后,他写出了被认为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戏剧《哈姆雷特》。由于“Hamnet”(哈姆奈特)和“Hamlet”(哈姆雷特)两个名字的相似性,有人猜测这两者之间有联系。但在莎学界,普遍认为莎剧《哈姆雷特》有多个素材来源,最早的可以追溯到12世纪丹麦史学家的著作《丹麦人的业迹》,而且,16世纪初,它已经有了法文版本和英译版本。另外,在莎剧《哈姆雷特》之前,还有过一部失传的《哈姆雷特》,一般被称作“原版哈姆雷特”。
事实与虚构
影片却开门见山,且口吻确凿——“哈姆奈特和哈姆雷特指的是同一个人。16世纪末至17世纪初,在斯特拉福德档案中,二者可以互换使用。”这条标明引自《哈姆奈特之死与<哈姆雷特>的诞生》的引语,在大银幕上的停留时间足够观众一字一句读完。据查,这是哈佛大学教授史蒂芬·格林布拉特2004年发表的一篇非正式论文。不过小说作者说,她在中学时代就听老师这样说过。
按理说,以莎士比亚的身份,关于他的研究资料应该翔实且庞大,但实际情况是,关于他的生平,尤其是他的文学天赋从何而来,人们知之甚少。除了一些零星的传闻轶事,其生平事实资料仅在一些官方文件中有记载,也无外乎是一些受洗、结婚、死亡和下葬日期的常规记录,以及孩子受洗、下葬的日期,还有他的遗嘱及产权转让的法律程序等。
依据这些记载,人们知道莎士比亚的妻子是个目不识丁的农妇,年长他8岁,两人未婚先孕,婚后育有3个孩子——大女儿和一对龙凤双胞胎。双胞胎中的男孩11岁时夭亡,夫妻两人长期分居……
电影显然遵守了这些重要的事实,却暗藏了一个虚构的核心故事,并且把它处理成了一种实指的因果关系,即小哈姆奈特的夭折,换来了《哈姆雷特》的问世。这确实会令其天然自带争议性。
文学的魔力
影片结尾是《哈姆雷特》在环球剧场的首演,难以挑剔的完美表演,成就了一个情感浓度极高的高潮。
当阿格尼丝听说丈夫以已故儿子的名字命名了一出新剧时,几乎是带着愤怒的情绪去伦敦一看究竟的。当她跻身观众中,看到舞台上饰演老国王的丈夫成了白脸的鬼魂,而长相酷似儿子的哈姆雷特却“活”了过来时,她在戒备、愤怒、困惑、迷离等等混乱的情绪中跌跌撞撞。但很快,剧情抓住了她。当她完全进入那个由丈夫的文字创造出来的世界时,突然真切地看见了丈夫的悲怆——那种深藏的丧子之痛,丝毫不亚于她。
伫立在侧幕的丈夫,目光始终凝望着妻子。舞台上的每一句台词,都是他的泣血之语,他终于以文学的方式说与她听了。
更令阿格尼丝惊奇的是,全场观众的情绪也都与她同频。台上台下,人们不需要翻越什么障碍,也不需要有相同的经历,就都能被“生存还是毁灭”的拷问击中灵魂,就都能理解复仇与亲情的矛盾,就都能懂得爱与失去的至美和至痛。
最终是这场仪式性的舞台对话,这场戏中戏,令妻子理解了丈夫;经由丈夫的文学创作,阿格尼丝实现了与莎士比亚的精神共振。可是,如此一来,影片的“女性视角”也似乎成了一个伪命题。当然,最让读者困惑的,还是将一部不朽的伟大作品的创作原点具象化,是否是对文学的矮化?想来,最好的释惑之途,还是回到原著,回到文学,回到阅读。
一部电影,能引来关于莎士比亚、关于莎士比亚文学创作的争论,终归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