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湛优雅的“冷戏”
——欣赏韩宜珈《疗妒羹·题曲》
2026-02-05    作者:吴兴人

  日前,青年京昆名家韩宜珈在上海大剧院中剧场昆剧专场演出中主演了“伶歌三叠”,计有全本《玉簪记》《牡丹亭》及《疗妒羹·题曲》《寿荣华·夜巡》《铁冠图·刺虎》三折精选。 “伶歌三叠”实现了传统戏曲与当代艺术的臻善转译。看了《疗妒羹·题曲》,我为昆剧文学和昆剧表演艺术的精湛、优雅所倾倒。

  《疗妒羹》是明代戏曲家吴炳创作的传奇剧本,通过《题曲》《浇墓》等经典出目,展现乔小青夜读《牡丹亭》题诗寄情、苗氏投毒未遂、假扮鬼魂幽会等情节,最终乔小青与杨夫人各诞一子,苗氏受杖责惩戒。

  《题曲》是《疗妒羹》的第九出,是一折极为难演的独角戏,身段不多,以唱功和表情见长。全戏典雅蕴藉,情绪起伏,扣人心弦。在清末,苏州全福班名旦钱宝卿以此剧蜚声曲坛。1929年,苏州著名昆曲演员姚传芗向钱宝卿先生抢学了这出几成绝响的戏,使其得以传世。后经姚传芗的不断丰富完善,已成为他最负盛名的拿手杰作,受到昆曲行家与观众的高度评价。1982年初,姚传芗将此戏授予学生王奉梅。如今,王奉梅又将《疗妒羹·题曲》传给韩宜珈。年逾八旬的王奉梅亲身示范,甚至通过远程语音聊天的方式,逐字纠正韩宜珈的吐字归韵。

  韩宜珈是上海京剧院青年演员,毕业于天津戏校,后至中国戏曲学院深造,拜尚派名家孙明珠为师,又得到尚慧敏、周百穗名师的亲传,成为京剧尚派的第三代传人。学习昆曲,为她的戏曲表演注入了独特的柔美韵味。尚长荣很赞成韩宜珈的转益多师,力主做到“继承不僵化、创新不异化”。在他看来,韩宜珈从京剧到昆曲的探索,是“有根的创新”的一次生动实践。

  《疗妒羹·题曲》是一折 “冷戏”,其色调就是黯淡的冷色。在这折戏中,乔小青身处风雨交加的夜晚,手中捧读《牡丹亭》。她深感杜丽娘的艳羡与自身命运的无奈,情感复杂交织。在描绘杜丽娘的情状时,她更是流露出对美好梦境的渴望,以及对多情柳梦梅的期待。乔小青悲从中来,感叹身世飘零、无人怜爱,曲调不免哀怨悲凉,迤逦缠绵。乔小青在昏睡中梦见自己手执梨花,却被狂风吹落。因“梨”寓“离”,自感不祥,更加悲戚。见桌儿上有花笺在此,不禁提笔作诗:“冷雨幽窗不可听,挑听闲看《牡丹亭》;人间亦有痴于我,岂独伤心是小青!”这首绝句,堪称这折戏的“戏眼”。题毕,乔小青随手将诗笺夹在书中,当夜难以成眠。

  《疗妒羹·题曲》主张恋爱自由和婚姻自主,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个性解放的时代要求。这思想源于汤显祖的“至情”观念。正如乔小青所云:“第云理之所必无,安知情之所必有,临川序语,大是解酲。”在这种观念的支配下,乔小青这人物形象就超越了故事本身的原型,具有冲破旧时代的气息和色彩。

  在戏中,韩宜珈将乔小青的自伤自怜的心态演绎得凄婉动人。她用细腻的表演,唱出了“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的共鸣。

  这是一出独角戏,在40多分钟内,韩宜珈一个人从头唱到尾,边唱边舞,以细腻动情、哀怨伤感的演唱,充分展示了昆曲的柔美。一张桌子、一本书,一个演员、一场夜雨,在简洁的场景和情节中,演绎许多耐人寻味的深情。用题诗寄怀这种“京昆合璧”的尝试,不仅呈现了韩宜珈精湛的唱腔和表演功力,又为观众带来新的观赏体验。韩宜珈的声音如同清泉,润泽着每一个台下观众的心灵。张静娴老师评介道:“韩宜珈是京昆合璧,她是带着京剧的魂在找昆曲的韵。”依我之见,韩宜珈从尚派那种刚猛硬度中抽身,换来一身闺门旦水秀的温润,这种表演逻辑实现了一个自我进化的艺术闭环。

  饰演顾影自怜的乔小青,对韩宜珈是个不小的挑战。她坦言,初学昆曲时曾遇到极大阻碍,需要放下京剧的语音惯性,逐字揣摩昆曲的吐字归韵,学习昆曲的身段功法,然而她深知学习昆曲是京剧演员的“必修课”与“寻根之旅”。这种跨剧种的深入学习,正是对戏曲艺术本源的深情回望。但是,在我看来,《题曲》的节奏过于缓慢,能不能在性格和情境所允许的尺度内,稍稍再紧凑一点?

  韩宜珈演《疗妒羹·题曲》,无大段的对手戏支撑,又无华丽的舞美衬托,全靠演员的眼神、身段和唱腔来撑起整台戏的气场。在如今信息碎片化的时代,能让一个演员坐在台上安安静静地磨这一出单人戏,观众全神贯注地静静地听这优美的声音。这是非常难得的。

  《疗妒羹·题曲》与《铁冠图·刺虎》充满了反差,前者是温婉的南曲,后者是高亢的北曲,表演异曲而不同工。梨园界素有“京昆不分家”的传统,我相信,经过不断的努力,韩宜珈一定能从“百戏之祖”中提炼更多精髓,使自己所走的京昆艺术之路越走越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