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时空,让经典真正成为经典……

2025-02-27    作者:莯 子

  1934 年 7 月,《雷雨》剧本在巴金任编委的《文学季刊》上发表,作者是年仅23岁的清华才子曹禺。

 

  《雷雨》,一个奇迹

  1935年4月,留日学生戏剧团体“中华话剧同好会”在东京首演《雷雨》,其后,国内几个学生剧团也在校园内演出。

  中国第一个职业话剧团体“中国旅行剧团”几经争取——当局认为此剧有伤风化,1935年10月在天津连演六场,大获成功。次年5月,该剧团转战上海,在卡尔登大剧院(长江剧院)演出,一个月后仍然场场爆满,甚至有人连夜排队买票。茅盾就曾以“当年海上惊雷雨”描述当时的演出盛况。

  在中国现代戏剧史上,从来没有一出戏像《雷雨》那样,90多年里被众多剧团不间断地搬演了千百次,话剧,影视、戏曲、舞剧,种类繁多,版本不计其数。

  《雷雨》的魅力究竟何在?两个家庭、八个人物、30年的情感纠葛和伦理悲剧集中在一昼夜间发生。如果这些还只是符合了通俗戏的戏剧冲突要求,那么,曹禺揭示的人性深度和丰富性,他对人情伦常、社会问题和终极天命的审视,都使得《雷雨》必然成为经典。

 

  《雷雨》又出新演绎

  今年是曹禺先生诞辰115周年,《雷雨》的故事背景——1925年前后的中国社会,也过去了整整100年。去年,为纪念《雷雨》发表90周年,全国各地多家剧团复排或新排《雷雨》,其中最新的是日前在上海大剧院上演的李六乙导演的新排版本。

  作为香港艺术节的委约作品,该版本阵营颇强,担任舞台美术及服装设计的张叔平是多届香港金像奖得主,北京人艺实力演员胡军和妻子卢芳分别饰演周朴园和蘩漪,侍萍由中央戏剧学院教授李红饰演,其余角色的担纲者,也都是北京人艺的班底。

  李六乙表示,此版《雷雨》排演依据的是1936年的《雷雨》单行本,并以“回到曹禺、回到文学、回到表演”阐释他“向经典致敬”的心迹。但观看后感到“回到”未落地,“远离”和“重构”却很明显,直接导致的是悬浮、模糊和错位。当然,硬要将其解释为“诗意”,是解释者的权利。

 

  “序幕”和“尾声”

  《雷雨》剧本的最初版本包括序幕、一至四幕、尾声六个部分。序幕写的是,十年后,周朴园来到已经改作教会医院的周家老宅,探望已经疯了的蘩漪和已经痴了的侍萍,两个修女和两个等妈妈的孩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十年前“这屋子有一天夜里连男带女死过三个人”的故事。尾声中,周朴园呆坐火炉边,一个修女在读《圣经》,全剧结束。教堂钟声、弥撒声和大风琴声,回响在序幕和尾声中。

  不难看出,这个序幕和尾声带有明显的宗教忏悔意味,也一下子拉开了观众与悲剧的时间距离。最初留日学生排演《雷雨》时,可能是出于时长考虑,删掉了这两场看似与主体故事割裂的戏。此后90余年来,各剧团也都基本沿用了这一作法。

  曹禺最初对此极感惋惜,他强调,“我写的是一首诗,一首叙事诗……”但后来随着现代中国政治形势的变化,以及对序幕和尾声的删留,关系到《雷雨》的主题,文艺界和学术界的讨论与争议从未停止,他的态度也在变化。

  李六乙版《雷雨》恢复了序幕与尾声。大幕一开,幽幽蓝光中两个头束白巾、长袍拖地的修女絮絮叨叨,与登台的周朴园的对话仿佛谜语。没有读过老剧本的观众,可能一下子就蒙了。

  尾声的呈现,非常用力——客厅四壁缓缓升起,满天飞雪飘落,巴赫的圣乐《b小调弥撒曲》响起,《雅歌》和《启示录》的颂咏交替重叠,已经死去和失踪的几个年轻人——四凤、周萍、周冲、鲁大海——走进漫天飞雪……步调沉重的周朴园随后,只有蘩漪和侍萍还困在“周公馆”,捧读《圣经》的修女陪着她们。

  其实,2007年王延松导演的《雷雨》就恢复过序幕和尾声。当时媒体报道中也引用了曹禺在1936年单行本“自序”中对恢复序幕和尾声的期许,“这个问题需要一位好的导演用番功夫来解决”,彼时媒体对王延松赞美比较含蓄——“王延松是曹禺期待的那位好导演吗?” 这一次则非常直接,“没有想到,他(指曹禺)这一等就是70年”。如此比肩,十分不当。

 

  不退场的修女和消失的鲁贵

  没有表演任务的演员不退场,在当代舞台十分常见。但放在《雷雨》这样一出有着太多“秘密”的剧作中,不该在场的人一直在场,与观众同步“知情”,却又不知情,直接对剧情的准确呈现构成了干扰。尤其是两个除了序幕和尾声全程无戏的修女,全程不退场。不仅不退场,还不时趋前随后,对遭受创伤的人迎来送往、抚背安抚、低语劝解,有时又会排出十分抽象的队形,似乎是在烘托压迫感或别的什么,总体观感非常不适。

  李六乙彻底删除了鲁贵。鲁贵最主要的作用是穿针引线,特别是在第一幕开头,不仅交代了周公馆的“闹鬼”就是蘩漪和周萍偷情,还基本交代清楚了剧中人物关系。虽然从全剧来看,拿掉这个人物,没有影响剧情呈现,但“闹鬼”究竟指什么,始终未被明确交代,却一直在被提及,对原剧细节不熟悉的观众,可能会感到困惑。另一个重要的隐性逻辑问题是,没有了鲁贵,四凤为何会在周公馆?

  这版《雷雨》首先挑战观众的是时长。未进观众席,已被检票口的“演出提示”吓了一跳,“上半场105分种,中场休息15分钟,下半场80分种”。非要这么长吗?答案是否定的。可见的拖沓太多,大量无意义的缓慢、重复和移位,都可以压缩。

 

  一蓝到底和一景到底

  大幕升起,一片蓝光。核心表演区域只有两张沙发和一个茶几,款式简易;后区偏右有个通向二层的半遮掩旋转楼梯,专供繁漪上上下下,样貌很商场;后区左侧光线极为昏暗,摆着几样看不太清楚的家具;前区右侧则有一桌两椅,长时间无戏的侍萍纹丝不动地坐在这里。

  大幕未启时,左侧台唇就有一把椅子。演出中,它既是周朴园的候场专位,也是他化身观众时“看戏”的专座,以及陷入“沉思”或“回忆”时的孤岛……但当别的人物这个坐坐那个也坐坐,特别是修女也坐了上去时,这把椅子的功能就彻底乱了。

  这版《雷雨》完全未按剧本中的舞台提示布景。剧方宣传语称,蓝色代表忧郁悲伤、阴森幽微,舞美设计将舞台化为“深渊”,“既象征宿命的漩涡,也暗示着人性的幽暗”。

  当观众抵达舞美的意图,需要依靠解释时,舞美已经失效了。况且,就算对照这样的“说明书”,还是看不懂时,就成了双重的词不达意。不是说“象征”“暗示”不好,只是远离具象,并不能直接通往“写意”。而写意,贵在能让人看明白。

  长达三个多小时的六幕话剧,一景到底,不论是十年后的教会医院,还是当下的周公馆客厅,甚至杏花巷10号鲁家,全部戏码都在一片蓝光下的简易景别中上演。抛开数小时单一色彩给观众造成的眼疲劳不说,对待《雷雨》这样的经典,完全舍弃剧本中那样丰富明确、意味深长的场景描述,多少会让人觉得有些潦草、敷衍和缺乏诚意。

 

  观众笑场的多义性

  《雷雨》舞台演出遭遇观众笑场并不新鲜,这次也没能例外,又尤其集中在周萍身上。周萍是剧中唯一不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的人,这个人物的确最难演,但闹剧化处理让人惊诧。观众对他的笑场,除了台词,更多是因为他与台词相悖的夸张肢体表达。他对蘩漪,嘴里是奔涌而出的厌恶、冷漠和绝情,身体却一再靠近,热烈地拥抱,充满欲望地纠缠在一起,一边仇恨,一边热切。激怒中,他疯狂地掐起蘩漪的脖子,蘩漪的反应不是挣脱和逃离,而是抚摸起周萍的后背……观众又笑了,夹杂着彻底无语的大声叹气。

  但有的笑场难以归责,因为剧本就是那样写的。比如,周萍在鲁大海的责问之下,竟然扯出了蘩漪,“她是我的继母!……她看见我就跟我发生感情”,观众大笑,笑声中满是不耻和厌恶。有的笑场,的确属于观众的接受问题。换言之,是100年后的观众,无法接受100年前的感情观。当鲁大海问周萍为什么不娶四凤时,他说:“那就是我最恨的事情。我的环境太坏。你想想我这样的家庭怎么允许有这样的事。”观众笑了。当蘩漪对周萍说出“你带我走,带我离开这儿,甚至于你要把四凤接来一块儿住,我都可以……”时,观众特别是女性观众,笑声中充满了对人物“不自爱”的气恼。

  今天的观众如果不清楚100年前中国社会的情况,不清楚那时的女人想要逃离夫权、逃离专制家庭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就很难理解为何家庭会成为周萍的最大借口,更不可能理解蘩漪为何要对周萍如此低声下气,要如此不顾一切地抓住这根救不了命的稻草不放。

  《雷雨》并不完美,但接近伟大。在剧本中,剧作家可以通过大量文字浇铸人物命运、建构作品主题。但舞台上如何能在有限的时间里营造出剧本中的那个宇宙,并将观众带进那个宇宙,令其沉醉其中,确实是对导演和演员的极大挑战。这个挑战,同样也是观众需要面对的。

  百年前的经典戏剧往往因为其绝对超前的意识鹤立于世,《哈姆雷特》如此,《牡丹亭》亦如此。现代重排经典最需要考虑的是,如何能够使其跨越巨大时空后,依然能够打动人心,如何呈现它强大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