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跑遍整座城市,年轻设计师寻访60位逐渐隐退的上海老手艺人

记录匠心手艺 留住城市记忆

2020-10-09    作者:本报记者 吴汝琴 程 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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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否还记得小时候睡过的篾席?你是否会想起小时候用过的饭窠?国庆前夕,由徐汇艺术馆和上海风景工作室联合主办的“你身边的上海师傅”展览吸引众多市民前来参观。这里展出的不仅有蔑席、藤椅、铁锅、土布和灯彩等涉及生活方方面面的手作日用品,还有它们背后的手作老师傅的图文资料。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采集这些展品和资料的不是白发苍苍的学者,而是一位在老弄堂里长大的上海姑娘周祺。自2012年起,她几乎跑遍了整座城市,只为寻找那些正陆续淡出人们视野的手作老师傅——记录他们的匠心手艺,留住一段段属于城市的美好记忆。




不舍儿时那些温暖的手作



       和绝大多数上海小囡一样,1986年生的周祺,童年的许多记忆与大量老手工制品分不开。14岁前,她一直和家人生活在大光明电影院背后的石库门弄堂里。那时,家里摆满了竹杯套、竹板凳、饭窠和菜篮头等手作日用品,就连曾祖母也总是坐在天井里的藤椅上休息。

     “在弄堂口,时常会响起夹杂各种沪语方言的叫卖声,制作手作日用品的师傅们会推着自行车走街串巷。每当‘补碗盏’‘修棕绷’‘卖晾衣裳架子’和‘削刀磨剪刀’的叫声响起,邻居们就聚拢过去”,周祺认为,那是当年最难忘的弄堂风景线。小时候,她有个独特的爱好,就是经常跑到弄堂口,去看小皮匠做生意。在她更大一些的时候,她也会帮长辈去家附近的粮油店和烟纸店买东西。时间一长,在哪家商店能买到什么特别的老手作日用品,她心里一清二楚。

       后来,周祺一家搬进了浦东的新小区,她发现,家里的老物件越来越少了,浦东也很难听到同样的叫卖声。上班后,这个喜欢逛老杂货铺的女孩发现,曾经遍布市区马路边的老店相继歇业。在回原来的弄堂故地重游后,她又发现,那些手作日用品与制作它们的师傅们都在悄然退隐。

       这令周祺有些感伤。看着家中的微波炉,她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用过的饭窠。“以前,大人们会把烧好的菜放在一个用茭白叶做的饭窠里,起到很好的保温作用。这样很环保,不必非得把菜往耗电的微波炉里送。而且,饭窠的外形也很美观。机器化生产出来的产品总是千篇一律,但老手艺人做的东西却有每个人不同的特色,是有温度的。这恰恰是今天的我们所缺乏的东西。”

       2012年,周祺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辞掉外企的工作,加入上海风景工作室,去郊区寻访手作师傅。“可能很多人觉得我有一种崇高的使命感,其实我没想那么多。”周祺说,她之前曾经写过一本《上海杂货铺》的书,遇到了几名手作师傅,年事已高又无传人,“如果他们退隐,可能就意味着一门手艺的消失。所以我想找到这些师傅,为他们写一本书,名字就叫《上海师傅》。”




与旧时光的不断重逢与告别



       最开始,周祺预计用3年时间完成采写,为这些老匠人记录一段口述,拍一些视频照片,画一幅速写,但后来才发现,3年的时间远远不够,总有新的线索吸引着她不断寻访。“上海市区几乎不见手作师傅的踪迹,大部分师傅都在郊区,有编织匠、铁匠、织布匠、制鞋匠等等,大部分都不是非遗,如果不是我的关注,几乎无人问津。所以我就想着要再记录一点、再多找到一个老人。”就这样,周祺花了整整8年时间,从市区的杂货店,到小镇上的农具铺子,最后探寻到村子里师傅的家中,她用自己的文字记录了60多位上海师傅的故事。

       长达8年的寻访,周祺不断与自己的童年遇见、再告别。她找到的第一位手作师傅是在朱家角镇上编竹器的朱金林。“我到了朱师傅家那儿才想起来,我来过这个地方。我的外婆是朱家角人,小时候有一年暑假,我就住在这里。我跟朱师傅说,说不定外婆家当时用的竹篮、竹篓,就是从你家买的。”

       朱金林告诉周祺,他学竹编属于“歪打正着”,年轻时因为身体不好干不了农活,但又想要学点手艺,就跟着镇上的竹器师傅学编竹器。在师傅身边看、跟着一起编,学了三个下午,就算“出师”了。买篮子的时候,大家的摊子都搬在一起,你看看我编的,我看看你编的,互相讨教和学习。“以前家家户户都要用篮子,我记得外婆买菜、下地干活,都得带着,所以朱师傅的手艺足够他养活一家人。现在买篮子的人少了,基本都是游客,买回去就是装饰一下,也没什么用。”前两年,朱金林两次脑梗,从医院回家后发现老伴把竹编扔了,店也关了。

       还有编篾席的丁维昌老人,周祺跑了两次才找到他。每年冬天,丁维昌就从安吉买来竹子,砍好,到了第二年4月份开始编。打一条席子,从竹子破篾开始,要80个小时,每天从早上7点钟做到晚上6点钟,大概需要四五根竹子,砍出700根长篾。用之前开水浇一浇,在阴凉处晾干,以后用起来就韧性足,不容易断,睡50年都没问题。“小时候家里睡棕绷床,到了夏天篾席一铺,不开电风扇也凉爽得很。现在几乎家家席梦思,有了空调可能连席子都用不上了。”周祺从丁维昌手里买了一张篾席,“价格不便宜,是不是回家后真会用也不知道,可能就是出于一种想留住老时光的冲动吧!”周祺说,由一件件童年器物引发回忆的同时,自己也默默在想,它们是什么时候一件件被替代的?似乎没有一个具体时间,只是在匆匆的时代变更中无声地离开,如同它们背后的手艺人一样。




那些骄傲又淡然的老师傅们



       当然,对周祺而言,寻访中能找到的不只是孤寂,也有许多事情让她惊喜。比如在浦东泥城,她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位蒲鞋传人庄金生。蒲鞋,是早年间本地农民在冬天时用来保暖的,用半开不开的芦苇的花,像棉絮一样,把它编在草鞋里,编到一定高度,看上去就像现在的保暖鞋。“我在那里看着庄师傅编,越看越感觉神奇,因为这双鞋子的外形就和我们年轻人喜欢穿的UGG保暖鞋一模一样,看看就觉得暖和。”看到最后,周祺乐了,“传统手艺的时尚感不输国际大牌”。

       周祺把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了穿行于村居中。“很多时候,可能只是漫无目的地寻觅,在村镇里到处找人打听有没有杂货店、有没有特别会做手工的人等等。有一次在金山枫泾镇,一位阿婆好奇地问我,上班时间在这里跑来跑去干什么,我跟她解释后,她主动带着我走了一公里的路,找到了会做蟹篓和草莓篮的竹编师傅沈友高。”

       最让周祺感动的还是那些老师傅们,很多师傅看到周祺、得知她来意后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吃惊:原来还有人记得他们。接下来就是毫不吝惜地倾囊相授。他们会把自己的人生经历、制作时的细枝末节,详详细细地说给周祺听,自豪地向周祺展示他们的得意之作。令周祺印象最深的,是奉贤平安镇的华雪娟老人。华雪娟擅长织布,为了摸清制作技艺和流程,周祺先后走访了3次。“老人一口当地方言,我事先学了一点,但听起来仍然很费劲。没想到第二次、第三次再去,发现阿婆也向子女学了一点普通话,交流起来就顺畅多了。”

      和那么多师傅打了交道,让周祺感触最深的是他们对生活没有太多的抱怨。“不像我们年轻人,会抱怨加班、会抱怨生活不如意,但师傅们的心态是顺其自然的,即便这门手艺没人再学,他们也不会觉得太可惜,反而会宽慰我,不同年代就应该有不同的物品。”现在,很多师傅还在继续坚持手作,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解解闷。曾经,周祺每次寻访到这些师傅,都会遗憾“他们做的东西那么好,却要消失了”,后来她的心态也在慢慢调整,“我现在只是希望,能把这些角落里不太被人关注的师傅,展现在更多人面前。”




愿更多专业人士为手作技艺做“加法”



       2019年底,周祺完成了最后一次采访,《上海师傅》所需的口述实录、照片与速写画像等素材也已基本收集完毕。但新的问题摆在眼前,她编著这部作品,不光是为了给国人看,也是为了给对中国文化感兴趣的“老外”看。为此,该书以中英双语的形式出版。怎样把手作老师傅的话翻译成英文,这令她和翻译反复思量了很长时间。

      很多上海人对用来量米的升箩不会感到陌生,但对不以米饭为主食的西方人而言,这种中国老手作日用品难以找到相对应的词汇。为此,周祺和译者决定保留汉语发音,采取音译而非意译的方式,将其译作“shengluo”。出于同样的考虑,她们将“饭窠”译作“fanku”。翻译工作完成后,她将书稿交给在上海生活多年的外国人阅读,并听取修改建议。

       在成书过程中,周祺了解到,在60多位“上海师傅”中,已有超过80%的人或是悄然隐退,或是选择自娱自乐,“有些师傅有了孙辈后,便放下手艺回家看孩子,做砣秤的师傅的店里也卖起了电子秤。有着同样遭遇的不光是手艺人,中华路曾经被称为‘蔑竹街’,街上有二三十家竹器店,现在只剩下我书中提及的‘顺兴泰’这一家。”

      “对手艺的日渐消失,我们无可奈何,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带着这份尊敬,把他们做的事情客观记录下来,形成文献,形成一个个可供后人参考的尽可能详尽的‘标本’。”

       本着这样的想法,在“你身边的上海师傅”展览上,周祺提供了自己采集的很多实物展品和大量图文资料。“也许,这本书和这场展览能让各行各业的专业人士得到启发,为即将消失的上海手作技艺做一些加法,使它们能流传下去。有几位师傅也的确在给中小学生上这方面的课程。”

       谈及未来,周祺表示,她计划对《上海师傅》一书的内容进行修订,使其内容更加丰富完整,使这些“老手艺”得到更好的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