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时7年,一本小书展现本地老房子的前世今生

记录绞圈房中的那一缕乡愁

2020-10-09    作者:本报记者 吴汝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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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承裕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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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年前的一篇文字、一张照片,牵出了一段儿时的悠然回忆。夏天从井水里抱出的冰镇西瓜,过年时奶奶一点一点磨出的细白糯米粉,还有放学后小伙伴们聚在一起的欢声笑语……这些都是属于上海绞圈房里原住民们的共同回忆。

       最近,一本由绞圈房原住民和建筑专家携手写成的书——《上海绞圈房揭秘——真正的本地老房子》正式出版发行。这本书不仅为广大读者了解上海绞圈房提供了第一手资料,也向世人展示了一幅农耕时代上海本地人的生活画卷。




惊喜:偶然间回到童年岁月



       “小时候的盛夏夜晚,是最惬意的。搬一只竹榻到庭心,摇一把蒲扇,口嚼甜芦粟,眼望满天星,跟兄弟姐妹一起听叔公讲故事,真是一种享受。记得有一次,有位小伙伴躺在竹榻上,一只蜘蛛朝他腰部爬将过来。这位仁兄素来胆大,并不翻身爬起,只见他将腰部弓起,搭成桥形,留出一个通道,让蜘蛛通过。他算好时间,过了一会儿,估计蜘蛛已经通过,便将腰放下。哪知这只蜘蛛许是在‘桥洞’中感到凉快便停下休息,眼看要受挤压,反身咬了他一口,疼得他从竹榻上滚落下来。我们一齐哈哈大笑起来……”

       从过年母亲搬出石臼舂粉吃汤团,到每年正月十五长辈们会举行的老上海风俗活动“扛三姑娘”,从客堂里的迎来送往,到庭心里的儿童游戏,那些农耕时代上海本地人在绞圈房里生活的点点滴滴,都流淌在朱亚夫的笔尖,被记录在新近出版的《上海绞圈房揭秘——真正的本地老房子》一书里。

       上海市作家协会会员朱亚夫是土生土长的上海本地人,他出生在绞圈房中,也在其中度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和少年。然而,直到2011年,他才通过一个偶然的机会,意识到自己生活了十数年的祖宅原来是上海真正的本地老房子——绞圈房。

       “2011年的时候,我偶然间在报刊上读到了一篇有关绞圈房的报道,还配有照片。当时我一看到照片,顿时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照片上,厢房、次间、客堂间、庭心,建筑特征与我家祖宅一模一样,这时才知道,原来我自小就住在绞圈房内。”朱亚夫用“一根火柴在脑海中燃起,满屋亮堂”来形容当时的感受,儿时在绞圈房中生活的情景,一股脑儿地涌到他的眼前。后来,他又在国家地理信息公共服务平台“天地图”上找到了1979年的航拍地图,惊喜地发现了祖宅的航拍影像,兴奋之情更是无以名状。“对从小成长在绞圈房的人来说,这一缕乡愁十分强烈。从此,我就走上了探索海派源头、追寻城市记忆的道路。”




生活:“大宅门”里的烟火气



       什么房子是上海真正的老房子?很多人也许会脱口而出:石库门。但实际上,绞圈房的出现远早于石库门,它有着悠久的历史与演变过程。甚至可以说,它是上海开埠前小康之家的“大宅门”。

       早在1840年上海开埠前,上海的本地民居就出现了这样一种建筑格局:“人”字形结构的栋梁木架,支撑着双坡大屋顶,顶上铺黑瓦——这正是绞圈房。绞圈房从四周看貌似平平无奇,但一旦从空中俯视,就能明显看出整幢宅子形如米斗,四面有房,如同铰链那样,把四面之房绞连在一起,是一种很有特色和美感的本地老房子。绞圈房基本单元呈方形,第一埭中间有墙门间,两边分别是次间和落叶(末间),第二埭中间是客堂间,两边同样分别是次间和落叶。第一埭和第二埭的房屋间还各有东西厢房相连。绞圈房不论是三开间,还是五开间、七开间,乃至九开间,都是沿着中轴线,两边厢房和双坡屋顶左右对称,每个绞圈中都有庭心。

       庭心就是四面围合的天井,周边用石条框筑,地坪多用青砖、方石板等铺设。庭心的大小根据绞圈房内开间长度距离不同而不同,有些大的庭心甚至还会栽种几棵树木,起遮阳和观赏作用。

       “绞圈房看似戒备森严、封闭沉闷,实际上内部舒缓通畅,有许多公共空间。特别是位于绞圈房中央地带的庭心,更是烟火气十足,儿童游戏、大人嘎讪胡,全都在庭心中进行。”朱亚夫说,绞圈房内居住着的大多是同一宗族的子孙后代,房内人相聚而居,住房依辈分排定,有利于维护宗亲之间相互守望的关系。他回忆说,各家洗晒衣被、晾晒果蔬,都在庭心中进行,当然也可以在这里进行各种娱乐活动。“绞圈房好比儿童乐园,比如玩游戏,既有市区石库门弄堂的海派情趣,像打弹子、跳绳子、刮香烟牌子等,也有近郊农村的特有野趣,抓知了、捉麻雀、打泥仗、放风筝……放学后,我常常约同学们来家里一同做作业,就算来十几个人,庭心都能容纳得下。做完作业,就在庭心里搁上一块门板打乒乓球。久而久之,好多绞圈房里的小伙伴都成了学校里打乒乓球的好手。”

       绞圈房的空余之房也经常用来出租,租客来自四面八方,为绞圈房带来了生气。朱亚夫记得,曾有一位宁波籍的裁缝师傅租住在次间,他长得胖墩墩的,一脸和气。裁缝师傅还有一手绝活,会一边裁剪一边说书讲故事,像《薛仁贵征东》《薛丁山征西》《罗通扫北》等等,讲到精彩处还会哼唱几句,叫人听得如痴如醉,很快就成了孩子们心中的偶像。




保护:老专家们数十年奔走呼号



       这些年来,朱亚夫与一群热爱海派文化、珍视本土文化的建筑专家、学者和收藏家等一起,游走于上海的大街小巷,力图在持续不断的城市建筑更新进程中,尽可能地找出隐藏在闹市中心、高楼大厦背后的那一幢幢记载着浓浓乡愁的绞圈房。可惜的是,原来遍及城乡的绞圈房,屡遭拆除,现存的绞圈房不但寥寥无几,这些硕果仅存的绞圈房也大多命运堪忧。

       可能很多人不知道,目前上海市中心仅存有一幢绞圈房,位于海宁路780弄内,而这幢房子的发现,则完全来自于上海民间收藏家温举珍的一次无心踏访。

       1999年7月底,温举珍应邀参加国家第二次文物普查上海站的补充工作,一次偶然骑车途经海宁路,同行的工作人员突然手指向马路对面的一普通民居说:“对面一幢房子蛮好额!”只见在沿马路普通民居后面,有一幢洋房格外靓丽,一对装饰精美的壁炉排烟出口如鹤立鸡群般昂首天外。由于当时忙于既定任务,数天后,温举珍才一人单骑入内踏勘实情。

       没想到在那幢洋房旁边,温举珍意外发现了一座三进深五开间的双绞圈房,此房建于1876年,房子的木构件基本都保留了下来,房梁上双龙戏珠、八卦、木犀角等装饰至今仍清晰可辨。“一直到2000年3月,我们才开始了对这幢房子的拍摄工作。然而,当时尚无无人机航拍,无奈之下,环视周遭,只有山西北路路口一幢四层办公楼可以利用。”温举珍回忆说,他与办公楼的工作人员商量后,登上屋顶,对此宅进行俯拍,“此前在屋内查看,感觉还不明显。但现在一登上屋顶,看到市中心内竟然还有保存如此完好、如此壮观的绞圈房,一股浓浓的老上海乡间情愫即刻涌来,受到的震撼至今难忘。”

       在上海,对绞圈房的保护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被称为“研究绞圈房第一人”的褚半农早在上世纪90年代就公开提出了“上海本地老房子是绞圈房”这一观点。然而直到2016年4月,迪士尼乐园第二期工程正式启动,位于浦东周浦旗杆村的绞圈房——顾家承裕堂面临拆迁的消息传了出来后,才真正引起了社会的关注。当时,由上海交通大学退休教授冯国鄞牵头,朱亚夫主动请缨,执笔呼吁“请给上海本地老房子一席之地”,陆邵明、朱渊澄等一大批多年来为保护绞圈房奔走呼号的学者纷纷签名。由此媒体开始关注绞圈房,有关部门也行动了起来,最终经专家评审,周浦地区的顾家、张家绞圈房被定为浦东新区文物保护点,由原住民和村委会联合保护,避免了被拆迁的命运。




出书:为城市记忆描摹真实色彩



       为保护绞圈房,唤醒城市记忆,朱亚夫和他的伙伴们已经奔走了很多年。去年开始,他与长期研究绞圈房发展脉络的建筑档案专家娄承浩一起,将一直萦绕在心头的一个梦想付诸行动:把这些年来搜集到的关于上海绞圈房的历史资料、图像记录等,汇集成一本书,名为《上海绞圈房揭秘——真正的本地老房子》,并于近期由上海教育出版社出版发行。

       在这本书中,既讲述了上海绞圈房的来历、特征及其与石库门的关系,也描写了上海绞圈房的现状、人文故事和文化空间。更难得的是,他们还寻访了部分绞圈房的原住民和知情者,邀请他们记录下了居住在绞圈房中的生活往事,使之成为一本较全面系统介绍绞圈房的著作。“这本书已经酝酿七年了,这次我和娄老师联手写作,无非是想为我们城市的记忆添上一抹不走样的色彩。既是色彩,便希望生动活泼些、颜色光鲜点、接地扎实点。那些绞圈房居住者的后人,用他们的亲身经历告诉我们,那些远去的美好经历,不仅是他们个人的、家族的,同样也是上海的。”朱亚夫说。

       娄承浩认为,上海绞圈房是上海传统民居的一种类型,无论是在选择环境、设计造型、装饰格局上,还是它内部的文化氛围方面,都浸淫着中华传统,是一个充满诗意的居住空间。但是绞圈房长期以来并未受到重视,上海的老年居民中,知道绞圈房的不多,中青年更是凤毛麟角。“上海绞圈房是一座丰富的矿藏,我们的一本小书不可能穷尽。但现在,我们把自己的探索和思索如实地奉献出来,希望能吸引更多人关注绞圈房、宣传绞圈房、保护绞圈房。”




在上海,还有这些绞圈房可以看——

    傅雷故居  始建于明代,并于清代重建。现有建筑面积400多平方米,为五开间,计有房间30多间。故居所在的周围环境是典型的村落,房屋旁的一条河为当时这个村出入的一条交通要道,房前屋后栽种的林木等都是乡土建筑景观的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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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雷故居    


    余庆堂  坐落于嘉定北部,始建于清光绪年间,保存完好程度可与顾家承裕堂相媲美。该房的独特之处是开间特别大,看起来像五开间,其实只有三大开间。室内装修简洁朴实,但外墙别有洞天,四面屋顶上的屋脊泥捏花样繁多,分别寓意“五子登科”“衣锦还乡”“蝙蝠临门”“硕果累累”等,精致而富有民俗风。

    恒心堂  始建于清代,为双绞圈平房,建筑面积约为650平方米。东庭心客堂内有清代书画家沈玉麟书写的“恒心堂”匾额,东西庭心周围共有大小房间30间。庭心铺地用小砖筑人字形,四边用青石勾勒。后院有银桂和竹园,屋前有菜园,农家庭院风光浓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