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前明明签了字要捐献遗体、不保留骨灰，现在却迟迟不处理，这是违背我爸的遗愿！”原告李先生情绪激动地说道。

  “我和他相守二十多年，只想日后能合葬相伴，这是我作为妻子的心愿，我不同意海葬！”被告王阿婆红着眼眶反驳。

  至亲之间因逝者的骨灰处置对簿公堂，一边是要求严格执行李老伯遗愿的儿子，一边是希望以合葬寄托哀思的再婚妻子，如何“断案”释理，做到“情理法”兼备？近日，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法院就审理了这样一起特殊的家事案件。

  生前立遗愿不保留骨灰，身后至亲起纷争

  死者李老伯与第一任妻子育有一子李先生，1989年两人离婚后，李先生随母亲生活。2002年，李老伯与王阿婆再婚，两人相伴二十余年。2022年，身患重病的李老伯签署了《上海市遗体（角膜）捐献申请登记表》，明确自愿捐献遗体，勾选“不保留骨灰”的安葬方式，还指定妻子王阿婆为第一执行人、儿子李先生为第二执行人，两人均签字确认。

  几个月后，李老伯去世，骨灰暂存于某殡葬服务企业，相关证明文件由王阿婆持有。然而李先生与王阿婆，却因骨灰处置问题产生了分歧。

  李先生认为，父亲生前留下遗愿明确表示不保留骨灰，各方应严格执行，海葬是最贴合遗愿的方式，要求王阿婆交付相关证明文件，由自己负责海葬事宜。而王阿婆则表示，自己与李老伯相濡以沫二十多年，生前不仅照料其生活起居，患病期间更是悉心陪护，作为妻子，希望日后能实现夫妻合葬，坚决不同意海葬。双方协商无果，李先生遂诉至法院。

  法理情相融，司法裁判定分止争

  这起看似只是处置骨灰的纠纷，实则隐藏着不少法律难点：既要保护死者的人格利益，还要兼顾民间的丧葬习俗，且两边都是逝者的至亲。如何平衡法理情，成了法官审理这起案子的关键。

  法庭上，主审法官李海有先向两人阐明法律规定：“李老伯生前在登记表上勾选‘不保留骨灰’，是他清醒时的真实想法。这个心愿既符合国家节地、生态的殡葬要求，也不违反公序良俗，是合法有效的，家人理应尊重和执行。”

  对于李先生强烈要求由他来优先处理骨灰的主张，法官耐心地向他解释：“李老伯生前指定了王阿婆做第一执行人，而且这二十多年，李老伯的日常起居还有生病期间，都是王阿婆照顾的，所以骨灰理应由王阿婆优先安置。”

  最终，综合考虑死者遗愿、当事人实际情况、不保留骨灰落葬要求和本地风俗习惯等因素，法院依法判决王阿婆在一年内选择不保留骨灰的方式安葬；如逾期未办理，就要把所有证明文件交给李先生，由李先生按要求处置。李先生不服提起上诉，二审法院判决维持原判。

  白云释法：

  对于自然人骨灰的处理方式，法律并无明确的强制性规定，因此，可以在不违背公序良俗的前提下适用民事习惯。

  一、传统习惯与法治相融合

  我国传统文化中一直有“死者为大”等尊重死者以及执行死者在丧葬方面遗愿的习惯。如果死者遗愿不违背公序良俗，应当得到尊重。

  本案中，李老伯生前自愿签署遗体捐献登记表，明确选择“不保留骨灰”，这是他自主作出的决定，不违反法律规定与公序良俗，且与现代法治所倡导的生命自主权、节约资源理念高度契合，因此死者的近亲属理应尊重并执行。

  二、弘扬科学殡葬、绿色殡葬新风尚

  部分传统丧葬习俗存在铺张浪费、影响生态的问题，如过度建墓立碑、占用土地等，这就需要司法裁判弘扬文明、简约、生态的殡葬理念。本案的判决明确要求“不保留骨灰、不建墓基墓碑，土地可循环使用”，彰显了“尊重死者遗愿、坚守公序良俗、践行生态理念”的价值导向，既是对绿色殡葬理念的践行，也是对民事习惯的合理引导与规范。（当事人均系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