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 海

2026-10-13    作者:施 楞

  大连金石滩的美,是那种直白的、不讲道理的美。天是蓝的,海是蓝的,浪花却白得晃眼,像谁把一袭素缎抖开了铺在水面上。我们搭上渔民的机动船,船身“突突”地切开水面——那水真滑,滑得像绸子,船头犁过去,绸子便向两边卷起,又在我们身后悄悄合拢。海风迎面扑过来,带着腥咸的、粗粗拉拉的温柔,像一个醉汉的拥抱,不由分说地灌满了我们的衣襟和头发。

  船老大把船泊在海上牧场,端出一小盆碎鱼虾,招呼我们喂鸥鸟。我还没在掌心捏稳,天空的子民便已不请自到。海鸥从四面八方俯冲下来,翅膀几乎擦过我们的指尖,叼走鱼虾的瞬间又灵巧地弹开,另一只紧接着补位,像在跳一支配合默契的轮舞。它们的叫声清亮,夹杂在浪声里,听着听着,我们也跟着叫起来——那叫声没有调子,只是高兴,高兴得忘了自己是六十多岁的人。海浪晃着船,船晃着我们,三人轮流托着盆,轮流拍照,谁站不稳了便“哎哟”一声抓住同伴的肩膀,鱼虾便在笑声中被叼得干干净净。

  接下来垂钓。船老大递过钓竿,我头一个接过来,心里是有些底气的——几年前在泰国深海,我竟钓上过一条斤把重的石斑鱼。况且这里不过是海上牧场,比起深海,算是“小儿科”了。鱼线垂进碧绿的水里,我盯着水面细碎的波光,起初还能听见同伴们说笑,渐渐地,那些声音像退潮一样远去了,眼里只剩那根绷直的线,和掌心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颤动。忽然,手心被猛一拽,我慌忙提竿,一尾巴掌大的石斑鱼破水而出,在阳光下甩出一串亮晶晶的水珠。它可真小,鳞片上还沾着海的体温,在钩子上奋力扭动,倔强得像个小精灵。我举着它冲镜头笑,那笑是没来由的,像小时候在溪边第一次捉到蝌蚪时的欢喜,傻傻的,却很实在。雪莲和国萍也陆续提竿,三条鱼在水桶里活蹦乱跳,看得我们三个围着桶直拍手。

  船老大又递来两大串湿漉漉的海带,让我们“体验丰收”。我们轮流拎着,海带往下滴着水,在阳光里亮晶晶的,散发出一股鲜腥的、生猛的气味。我们故作沉稳地举着,又想笑又得绷住,拍了照便忍不住互相指着对方狼狈的姿势“哈哈哈”地闹作一团。憨厚的船老大被我们逗得直咧嘴,也跟着笑起来。

  回程时,海上的一艘简易“餐厅船”上的伙计递过来一大盘烤海鲜——扇贝、牡蛎、虾蟹,都是现捞现烤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鲜甜的焦香,壳里的肉颤巍巍的,像在微微呼吸。我们什么佐料也没蘸,海的滋味就是最好的盐。海风把烟火吹散,也把我们的笑声吹出去老远。

  船渐渐驶离牧场,这时我才真正看清这片海。它蓝得那样分明——近处是透明的玻璃绿,远处是沉静的宝蓝,到了天际线,便化作一抹淡淡的青黛,和同样淡青的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天。海上牧场的浮标整齐排列着,像一首写在波涛上的诗,而我们几个,不过是误入诗行的逗点罢了。

  当晚,我们喝上了自己钓的石斑鱼汤。汤白如乳,鲜得让人舍不得咽。

  原来快乐真的不难寻。湛蓝的海,雪白的鸥,滴水的海带,烫手的烤海鲜,水桶里扑腾的小鱼,还有三个笑起来没完没了的同伴。海上牧场的馈赠从来慷慨——它让你带走满心欢喜,却把真正的宝藏,永远藏在水面之下,好叫你下次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