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佳节，与挚友闲聚，翌日晨兴，见风柔气润，遂提议共赴温岭长屿，循山海清韵，探千古硐天。

  所谓长屿硐天，实乃南北朝以来的人工采石秘境。古人依山凿岩，从群山腹心开采出石材，或筑造石板民居，或铺砌乡间古道、街巷石阶，或修建河埠路桥、堤岸海塘；亦被雕琢成石磨、石臼、石缸、石栏、石窗等日用器物与园林构件。千百年间，一山采石，一城石韵，坚硬的山石经由人力淬磨，浸融于当地百姓的烟火日常，沉淀出独树一帜的硐山石匠文脉。以“硐”为名的旷世奇观，共有28处硐群、1314座硐窟，硐套硐、硐叠硐，逶迤幽深，绵延纵横，错落相生。

  为赴上午的演出，我们先乘观光车赶往水云硐，恰遇“大王来巡山”的全体演员带妆同行，笑语相携间，已步入一座顶部透天的超大硐厅，厅内正上演《孙悟空三打白骨精》。52硐相连，凉气穿硐漫溢，涤尽旅途尘倦。岩壁经年月渗水浸润，苔痕覆石，树影垂崖，凝作天然水墨，不添粉黛而自具清芳。拾阶而上，穿行于石文化博物馆，馆内陈列的历代采石器具、石雕古遗存、各地奇石，皆承载着千年石艺的厚重。此地亦是《神雕侠侣》《鹿鼎记》等经典影视剧的取景佳处，环石碧水含幽，陡岩凝韵，漫透侠骨清光；暗河湿苔覆径，滴水传声，自带江湖清寂。

  步出水云硐，上坡数步便至双门石窟景区入口——紫云出岫。八仙过海石刻沿崖而凿，匠人一凿一錾皆循自然本真，依石塑形，顺势造景，线条遒劲，形神兼备。全无刻意雕琢之匠气，尽得天人共生之巧韵。

  观夕硐景致最是雄奇：硐高40丈，广延25000余平方米。硐门朝西，相传每至斜阳西坠，霞光穿硐而入，金辉漫洒石壁，石纹映彩，流光缀壁。惜当日天阴云淡，此番盛景偶现即逝，我们无缘尽赏。巨硐浑然天成的穹窿形制，声场清绝，自成一座偌大的岩硐音乐厅，令人叹绝。恰逢午时丝竹初奏，静坐于厚重质朴的椅凳之上，耳沐筝鸣钟沉，身浴穿空笛韵，正所谓“金石萦窟成天籁，坐对苍岩万虑空”。

  俯观潭水含幽，仰睇洞天藏秀，遥见崖间格网悬空，似有人影探身。我们沿284级石阶蜿蜒登高，途经“天下悬空井”，探头下望，便见网影映潭，豁然开悟：适才我们一行，竟正是这井底之蛙，坐井观天。众友哑然失笑，嬉笑间抬眸，忽见整块巨石精雕而成的大碗，正是名动天下的巨型硐天宝碗。拾级而下，我们流连于九曲石桥之上，观清波漾底，锦鲢悠游；赏石刻崖边，弥勒安闲。俯仰之间，云天映崖，岩笋照潭，山衬水映，奇峰凝烟。崖畔的33尊石雕观音，法相慈悲，禅韵流转。

  流连间，指尖抚过岩壁上深浅不一的凿痕，似闻岁月沉响。这遍布群山的奇景，从来不是天然馈赠的偶然，而是一代代先民工匠，凭着寸斧微钎，以凡人之躯、恒久匠心，令顽石生灵，使岁月含香。

  这个五一劳动节，我们肃立在震撼古今的硐天胜境，敬慕劳动者的不凡，读懂了平凡者的不朽荣光。青石无言，匠心永传。

  返沪后，意犹未尽，遂填词《沁园春·长屿洞天》：

  浙海灵丘，长屿凝岚，古硐藏幽。溯六朝开凿，钎锤砺岁；千岩镂刻，斧凿镌秋。百窟玲珑，层崖错落，巧夺天工胜玉楼。云光落，透穹扉疏影，石涧清流。

  仙踪久驻沧洲，融道韵禅音岁月悠。念先民勤作，开山拓境；今人赓志，逐景寻究。佳节劳歌，晴风送暖，不负尘间耕与谋。登临处，揽洞天清绝，长颂勤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