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屏散记

2026-03-03    作者:许克俭

  车过黟县境内的万松桥,姚鼐《万松桥记》的碑刻遒劲有力,粉墙黛瓦便顺着山势铺展开来。南屏,这座藏在黄山余脉中的古村落,没有西递的喧嚣,也少了宏村的拥挤,三百多幢明清古建筑在青山绿水间静默矗立,72条纵横交错的古巷如脉络般串联起时光的印记。

  踏入村落的瞬间,便被一种古朴的静谧包裹。没有小贩的叫卖,只有鸡鸣犬吠与风吹过马头墙的轻响,写生的学子坐在巷口,将粉墙黛瓦、斑驳墙面都收进画纸。炊烟袅袅升起,与古村的晨雾交融,让人恍然步入时光的河流。同行的向导说,南屏最特别的,是村中那条长约200米的中轴线,八座大小不一的祠堂沿轴线分布,从全族共有的宗祠到分支独有的支祠,再到家族私有的家祠,构成了完整的宗法体系,也撑起了古村的精神骨架,成为千年根脉最鲜活的载体。

  我的祠堂探访始于叶氏宗祠叙秩堂。这座始建于明成化年间的建筑,占地近2000平方米,仅大门两侧的黟县青石石鼓就足有一人多高,雕刻着繁复的吉祥纹样,威严中透着精湛工艺。推开厚重的木门,80根硕大的木柱如巨人般支撑起整个厅堂,梁枋上悬着“钦点翰林”“贡元”“松筠操节”等匾额,墨迹虽历经沧桑仍清晰可辨,柱上“石林派衍家声远,武水澜回气象新”的对联,默默诉说着叶氏家族的迁徙与兴盛。最令人动容的是前厅的屏风,正面密密麻麻刻着叶氏祖训,从孝悌忠信到勤俭持家,数十条戒律字字珠玑。

  穿过几条幽深的古巷,便到了叶氏支祠奎光堂。与叙秩堂的恢宏不同,这座祭祀叶氏四世祖的祠堂更显轩昂开阔,86根白果木柱支撑起的空间里,“钦点翰林”“钦赐翰林”“钦取知县”三块竖匾格外醒目。门前的黟县青石镜座雕刻精美,“福禄寿禧”图栩栩如生,门楣窗棂上的木雕细致入微,花鸟鱼虫皆灵动传神,不愧是徽派“三雕”工艺的集大成者。这里曾是《卧虎藏龙》中雄远镖局的取景地,如今虽没了影片中的刀光剑影,却仍能从高大的梁柱、开阔的庭院中,感受到宗族议事、子弟教化的庄重氛围。向导告诉我,过去族中子弟成年后,都要在此参加祭祀礼仪,学习族规家训。

  在南屏的日子里,我不止探访了声名在外的宗祠,也偶遇了不少小巧玲珑的家祠。这些建筑虽规模不大,却同样精工细作,门罩上的砖雕、窗棂中的木雕,每一处细节都暗藏寓意。在一座不知名的家祠中,我看到墙上挂着“慈孝后先人伦乐地,读书朝夕学问性天”的对联,天井中阳光洒落,照亮了案几上的香炉,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祭祀时的香火气息。这一刻,我忽然明白,徽州祠堂从来都不只是冰冷的建筑,它是宗族的精神坐标,是家风的传承载体,更是个体身份归属的根源。

  漫步在南屏的古巷中,36眼古井倒映着蓝天白云,冰凌阁的莲花门刻着西湖十景图,南薰别墅的对联“忠孝传家永,诗书处世长”熠熠生辉。我看到村中的祠堂如今已焕发出新的生机:有的成为村史馆,陈列着古村的变迁史料;有的化作文化礼堂,不时举办民俗展演与家风讲座;还有的保留着祭祀功能,成为海内外宗亲寻根问祖的纽带。封建宗法制度的桎梏早已褪去,而祠堂中蕴含的孝道文化、家国情怀与匠人精神,却在新时代得以传承,让千年根脉的印记愈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