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脉牵南浔
2026-01-27
作者:许克俭
2026年的第一趟旅程,我选择了南浔。这座藏在江南深处的古镇,有着八百年沉淀的厚重历史——从南宋建镇时的炊烟袅袅,到明清丝商崛起后的商贾云集,再到近代中西文化交融的兼容并蓄,每一寸青石板路都刻着时光的印记,每一缕空气都飘着历史与烟火交织的气息。南浔的“商儒并举”与“中西合璧”让我着迷,而这一切传奇的起点,都绕不开那根柔韧的辑里湖丝,于是我将行程的第一站,定格在了辑里湖丝馆。
踩着青石板路拐进南西街,辑里湖丝馆的中西合璧门楼在晨雾中显露轮廓。这座1926年建成的南浔商会旧址,如今是解锁古镇密码的钥匙,刚踏入前厅,一缕淡淡的蚕桑清香便与阳光一同漫进来。
正厅中央,那束被誉为“镇馆之宝”的百年湖丝静静陈列,莹白如银,细若游丝,历经百年仍泛着温润光泽。玻璃展柜内,泛黄的贸易单据记录着“白、匀、细、圆、韧”的严苛标准,墙上的老照片里,缫丝女工端坐竹凳,指尖翻飞间抽出缕缕丝线。忽然听见织机咿呀,循声走到侧厅,见一位老师傅正演示传统缫丝技艺,索绪、理绪、集绪,动作行云流水,竹制缫丝车转动时,仿佛将明万历年间的缫丝声穿越时空送到耳畔。展厅里,1851年伦敦世博会的金奖复制品熠熠生辉,正是这缕湖丝,让“辑里湖丝衣天下”的美名传遍寰宇,也织就了南浔“四象八牛七十二金黄狗”的富商传奇。
从湖丝馆出来,步行十分钟便到了张石铭旧宅。推开厚重的木门,江南宅院的温婉与欧式洋楼的华丽撞了个满怀。砖雕门楼上的“鸿禧”二字刚劲有力,木雕窗棂的花鸟图案栩栩如生,转过月洞门,却见法式回廊的罗马柱直插天际,玻璃厅内的法国蓝刻花玻璃流光溢彩,据说当年每块都价值一两黄金。讲解员说,这些中西合璧的设计,正是丝商们游历海外后,将财富与视野熔铸于家园的见证。站在巴洛克风格的舞厅里,仿佛能看见百年前丝商云集、管弦齐鸣的盛景,墙上的家族合影中,身着长袍马褂的主人与穿西装的宾客并肩而立,恰是南浔开放包容的缩影。
午后的阳光透过嘉业堂藏书楼的落地长窗,洒在整齐排列的红梨木书架上。这座由丝商刘承干斥巨资建造的藏书楼,因溥仪赐下的“钦若嘉业”九龙金匾而得名,鼎盛时藏书六十万卷。天井里的“啸石”静静伫立,据说对准石孔吹气能发出虎啸般的声响。藏书楼的存在,是南浔“商儒并举”的最好证明——丝商们用湖丝赚来的财富,滋养出了书香气息。
暮色四合时,我踱到百间楼。沿河而建的明清民居连绵四百余米,马头墙错落有致,廊柱倒映在平静的河面上,随着乌篷船划过的涟漪轻轻晃动。岸边的老茶馆里,当地人捧着粗瓷碗喝茶聊天,隔壁的小吃摊飘来浔蹄的酱卤香与双浇面的烟火气。一位老奶奶坐在门槛上晾晒蓝印花布,靛蓝色的布料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与远处辑里湖丝馆的剪影遥相呼应。晚风掠过河面,带着蚕桑与草木的清香。
离开南浔时,口袋里的丝帕仍留着温润触感,古镇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心中的感悟却愈发清晰。南浔用自身的传奇印证了一个朴素的真理:开放,从来都是繁荣的根本缘由。而这份源于开放的智慧,也将成为我新一年旅程中,最珍贵的收获。